第86章 陆记封铺赔命(2/2)
孙绍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昨夜从水仓往外运账箱的骡车倒是走得很快。”
“今日给病家的银子,却连水仓门都出不了?”
掌事脸色难看。
“银船与账车不是一回事。”
“那便告诉众人,银船叫什么,停在哪处水口。”
掌事说不出来。
十一张盖着陆记正印的兑付凭据同时压上柜台。
门外已经有人开始读红牌上的“十倍赔偿”。
掌事再拖不下去,只能咬牙说道:
“开银窖。”
碎银一笔笔过秤。
病家不识字,便自己摸凭据边缘的缺口,确认没有被换。有人担心银色不足,当场拿到试银石上划看。
那张十五分的收据,凭据上写着赔偿总数一两五钱。扣掉先前已经领走的十五分,陆记当场再付一两三钱五分。
其他人也照各自的数目领钱。
有几户共用一张收据,账房想把两包药并在一起算,被病家堵在柜前,最后仍按两个药包分别兑付。
周小栓的薄杉棺此前由蔡九柜、陆明棠和赵五共同垫了二两一钱。
孙绍让陆记另付同样的数目,交给棺铺结清安葬费。收据上写得明白:
这笔银子只用于孩子下葬,不换周父的供词,也不代表命案已经查清。
原先垫钱的三方,凭棺铺旧票取回自己的银子。
账房还想删掉几户重症病家停工照料病人的米钱。
周母一直守在旁边,见笔尖要将那一行划掉,伸手按住账纸。
“人躺着吐血,家里便不用吃饭?”
“若不是你们收了药、换了纸,这几户人也不会停下活计守病。”
账房看向掌事。
掌事没有开口。
那笔两日的米钱最终留了下来。
最后一张凭据写明银钱已经付清时,病家的钱袋终于有了分量。
这些银子全部交到病家手中,没有一文被算成巡十七或沈照夜的收入。
孙绍随即带人封住东口乙棚和安心药柜。
这不是抄没陆记。
乙棚与安心柜暂时停收、停卖,账簿、黄边油纸、巴豆油壶、蓝线、刻印木版和剩余药包都不得搬动。
陆记正柜仍然开门,继续兑付自己开过的票据。
封门前,陆记、巡检司和病家各在封条上留下一处记号。任何人夜里撕开封条,第二日都无法遮掩。
封条上的红泥还没干,一匹快马便停在门外。
兵备道书办带来两份刚批下的文书。
第一份说,东口乙棚管事涉嫌私取黄边油纸和巴豆油,立即停职,交巡检司查办。
第二份准陆记将罗广财除名。文书后面还附着陆记的自清呈词,称罗广财私改药秤,过去所有短秤、扣货均由他个人承担,与陆记总柜无关。
两份文书的日期都写在前一夜。
那时,旧秤刚被封住。
黑拇指还没有从骡车夹层里救出来。
安一至安四的苏木也没有在众人面前重新称过。
陆廷章已经提前选好了两个可以推出去担罪的人。
周父问书办:
“黑拇指呢?”
“涉嫌偷药,仍在查。”
“陆记总柜呢?”
“陆记主动揭弊,又配合查验,眼下没有证据说总柜参与。”
周父没有再问。
院里也没人接书办最后那句话。
眼下查到的东西,足以封住乙棚和安心柜,足以逼陆记兑出十一笔银子。
还越不过陆记总柜,更碰不到陆廷章手里的官印和商号印。
书办临走前,又留下兵备道的一道口信。
“蛇齿礁的协查白牌照旧。”
“沈船医经手的漳南药材还没有全部验清,不得擅自放行。”
岸上两处柜门暂时封住了。
海上的十三只真药箱,仍被两艘巡船堵在蛇齿礁外。
第二日,和生药铺凑出十五两八钱。
七十二两首款已经分摊到十三只通过初验的药箱上。这十五两八钱,只够补清三只药箱剩下的货款。
一箱鸦胆子。
一箱乳香。
还有那只曾被陆记冒名写成“九箱一开”的第九号苏木。
银子送到蛇齿礁以后,秦三娘当着三户药户的面重新核过。
三箱货款全部付清。
剩下十箱尚未结清余款,仍归原来的药户所有。谁也不能因为沈照夜买下三箱,便将另外十箱一并搬走。
秦三娘让人在货单上写清,又将三只箱子从其余药箱旁边分开。
堵在北口的巡船立即升起协查白牌。
船上的书吏高声喊道:
“十三只药箱全部送到巡船边开验!”
沈照夜站在运药小船上。
“我们只付清了三箱。”
“其余十箱仍是药户的货。你要查沈船医经手的药,便查眼前这三箱。”
书吏不肯。
“同批药必须全部查验。”
“你们连扣货以后送往哪里、药包受潮由谁赔都不肯写。”
沈照夜指着三只药箱。
“药可以在原船上开,当着秦三娘、药户和蔡九柜的面验。”
“箱子不会搬上你们的巡船。”
双方在礁口僵持了半个时辰。
潮水又开始向外退。
秦三娘已经让人准备把其余十箱送回燕尾沙。再拖下去,三条小船都要被浪推上礁牙。
巡船书吏最终答应派两人登上原来的货艇。
三只箱子一只只开验。
鸦胆子箱从上层和底层各取一包。果仁黄白,断面有油,没有白霉。
乳香箱也从两处取样。香气清正,内里没有返潮软烂。
最后开的是第九号苏木箱。
箱角、封泥和针脚与秦三娘的旧单全能对上。包纸拆开以后,苏木断面内外同红,没有霉斑,也没有被水泡过的酸味。
那包写着“漳一,九箱,一开”的药早已出现在陆上。
真正的第九号箱,此刻才第一次当众开封。
巡船书吏再也无法说陆上的冒名药包出自这只箱子。
沈照夜让他把查验结果写在三箱货单后面。
书吏起初不肯。
“你奉协查白牌开箱,查完便该留下结果。”
沈照夜道:
“不能开箱时说是官差,写结果时又说不归你管。”
秦三娘与三户药户也都站在旁边。
书吏拖延片刻,最后还是写下:
三箱当众开验,未见霉坏、掺杂及冒名药包。
他只肯写到这里。
已经够了。
北口巡船终于退开半个船身。
其余十箱由药户带回燕尾沙。三只已经付清货款的药箱,则由青叶号的小船接住,跟在巡十七后面。
林七帆一直等到一股横浪拍过最外面的黑礁,才下令起桨。
运药小船借着礁缝里最深的那股潮水穿过蛇齿礁。
巡船没有再拦。
数日后,三只药箱凭着蛇齿礁留下的查验记录,分别从三条水路送进和生药铺。
第九号苏木箱放进后库时,姜掌柜亲手检查过封泥。
这是漳南药户送出的第一批真药。
没有换成陆记的封纸。
也没有经过罗广财的秤。
余下十箱仍握在药户手中,陆记总柜也仍在开门做生意。
眼前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至少这一次,真药越过了那块拦路的白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