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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先别把病人丢进浪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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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前,巡十七刚从和生药铺外面的水道驶开,那个年轻水手忽然扶住舱壁。

上午卸药时,他还帮着搬过一只装有冒名假药的封口布袋。那只布袋从病家手里收来,外面沾过污水。他手背被箱钉划出的旧伤也一直没有长好,只用一条旧布草草裹着。

此刻,那只手已经肿起一圈红边。

年轻水手额头滚烫,才往前走了两步,便弯腰吐在舷边。还没来得及喘匀,腹中又猛地绞痛起来。他踉跄着想去找便桶,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船板上。

“沈大夫……”

他只喊出这三个字,身体便向一旁歪去。

沈照夜托住他的肩,把人扶到下风处。

周鹤年摸过额头,又按住手腕诊脉,脸色很快沉了下来。

“把医舱下风那一角腾出来!”

他朝旁边的人喝道:

“旧帆布拉起来,空出两张草垫。病人用过的碗、布和便桶,全留在帆布里面,谁也不许拿到饭锅和水桶旁边!”

几名军奴立即动手。

赵五也将正在分水的木瓢收了回来,把几只饮水桶的盖子重新扣紧。

年轻水手第二次腹泻时,赵五忽然看见,那只方才给他舀过水的木瓢还搭在一只水桶旁边。

瓢沿湿漉漉的。

那只水桶是在和生药铺外面刚补过半桶水的。年轻水手午后喝过两瓢,后来是谁接过木瓢,又有没有把它重新伸进桶里,已经没人说得清。

赵五一把拿走木瓢。

“先别碰水!”

船舱里顿时乱了。

“凭什么不让喝?”

“老子划了一路桨,嘴都干裂了,一口还没分到!”

有人已经伸手去掀另一只桶盖。

陈阿蛮横过手臂,将人挡了回去。

“手拿开!”

那人瞪着他。

“你不渴?”

“渴也得先弄明白哪桶能喝。”

陈阿蛮按住腰间短刀。

“谁敢乱掀桶盖,我先把他的手剁下来!”

这句话总算压住了船舱里的吵声。

下风舷边,旧帆布已经从医舱门口拉到船壁,将年轻水手与其余伤员暂时隔开。

沈照夜让他侧身躺在草垫上。

年轻水手胸口起伏得很快,嘴角还挂着酸水。周鹤年扶他把脸偏向一旁,让口中的污水流净,免得重新呛回气管。

“不要一整碗往下灌。”

沈照夜用煮过的温水兑了少量盐和稀米汤,只拿一只浅勺送到年轻水手唇边。

第一口只有小半勺。

年轻水手勉强咽下,喉结缓慢地滚了一次。

沈照夜刚要再喂,他又弓起身体,连连干呕。

“先停一会儿。”

沈照夜按住他的肩,没有强迫他继续喝。

周鹤年抬起年轻水手的手,在指甲上按了一下。指甲被按得发白,过了很久,才慢慢泛回一点血色。

“失水已经很重了。”

沈照夜看着年轻水手的呼吸。

“慢慢喂。每一口能不能留住,都要看清。”

哑女守在草垫旁。

每喂下一小勺,她就在一块木片上划一道短痕;年轻水手每吐一次、腹泻一次,便另划一道长痕。船上人多声杂,不这样记着,过一阵便没人说得清他到底喝下多少,又吐掉多少。

隔了一会儿,年轻水手才留住第二口。

有人见他嘴唇干裂,忍不住端来半碗盐米汤。

“这样一口口喂,要喂到什么时候?”

周鹤年伸手挡住。

“灌进去多少,转眼全吐出来,只会让他更快虚脱。”

他拆开年轻水手手背上的旧布。

伤口周围已经又红又硬,轻轻一按,年轻水手便疼得整条手臂发颤。伤口边缘还渗出一点浑浊的血水。

周鹤年用温水洗净伤处,将已经泡烂的旧布扔进污物桶,重新敷药包扎。

这道伤足以让人高热。

年轻水手上午又搬过装假药的布袋,午饭前没有重新清洗双手。假药里的巴豆粉或其他脏东西若沾到手上,再随食物入口,也可能引起呕吐和腹泻。

船上的饮水、咸鱼和饭食同样不能排除。

若是能在人与人之间传开的肠疾,早晨与他同桌、同睡的人也可能陆续发病。

几条可能都摆在眼前,沈照夜不能只认定其中一条。

他起身走到几只饮水桶旁。

“我只让大家先停手,干净的水照样会分。”

围在桶边的人全看着他。

“先把那只共用木瓢拿开。几只桶分别从哪里装的,什么时候开过,谁喝过,都要问清。”

沈照夜指向刚补过水的那只桶。

“来路没有问清的水先别动。现在抢得越快,真有问题时,病得也越快。”

赵五逐一查看五只水桶。

其中四只仍保留着原来的封口,泥封已经干硬,桶盖也没有被重新撬动。

只有刚在和生外面补过水的那只桶,盖边有一圈湿亮的水印。水印顺着木纹向下拖了很短一段,像是补水时洒出来的,又像桶盖没有重新扣严。

刚才搭在桶边的木瓢被赵五扔进一只空盆。

“这只瓢暂时不用。”

他又从饭舱找来几只小木盏。

“能喝哪桶水,等查清以后再说。往后每个人只用自己的木盏,不许再把嘴碰过的瓢伸回桶里。”

陈阿蛮盯着那只水桶。

“舀一口尝尝不就知道了?水臭不臭,舌头总尝得出来。”

沈照夜将他的手推开。

“水里有什么,未必都能尝出来。”

“来路不明的水,不拿活人的肚子试。”

舱尾忽然传来拖动木桶的声音。

一个从港寨逃出来的军奴正提着洗过病人布巾的脏水,准备从左舷泼下去。

林七帆看了一眼风向,快步冲过去,一把夺下木桶。

“别往这里倒!”

此时海风从右后方吹来,船尾回浪又正贴着左舷向前卷。脏水若从这里泼下,很容易重新拍回船壁,溅到舷边绳具和甲板上。

林七帆将人带到下风船尾,确认水花会被船身甩开,才让他慢慢倒掉。

“以后再倒这种水,先问我风从哪边来,再问赵五从哪边泼。”

他将空桶放回下风处。

“没人说可以倒,就先放着。别凭自己顺手。”

沈照夜趁这段工夫重新安排船上的人。

年轻水手单独留在下风的帆布后面,由周鹤年和哑女轮流照看。

早上和他同桌吃饭、喝过同一桶水,或者睡在相邻铺位的人,暂时挪到中舱另一侧。那里也挂起一块帆布,每个人单独使用碗、木盏和铺盖,不再与其他人混用。

其余人照常守水泵、船舵、帆索和饭锅。

船不能因为一个人病倒,便让所有岗位都停下来。

一个守泵的军奴不肯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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