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先别把病人丢进浪里(2/2)
“我又没吐,也没拉,凭什么把我赶过去?”
周鹤年从他手里拿走饭碗,换了一只没有用过的木盏。
“你照样吃饭,照样轮班压泵。”
沈照夜说道:
“把你们暂时分开,是为了今夜谁再吐泻时,马上能看出来。明早仍旧没事,自然可以回来。”
那名泵手仍不服,抬手指向赤鲨刀手。
“他和病人睡在同一侧。我只是隔着桌吃过一顿饭,怎么我也得挪?”
旁边一名军奴也说道:
“早上的咸鱼还是他先吃的。真是鱼坏了,怎么没见他先病?”
沈照夜没有替任何人判定。
“所以才把同吃、同睡和喝过同桶水的人都分开看。”
“今夜谁先发热、谁先吐泻,什么时候开始,都得重新问。现在争谁更该病,没有用。”
几个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动铺盖。
赤鲨刀手始终盯着下风那块旧帆布。
年轻水手又吐了一次以后,他忽然开口:
“把人挪到小艇上。”
林七帆转头看他。
“外面有浪,小艇连放稳一只水碗都难。”
“拖在船后,总比让满船人都染上强。”
沈照夜看向刀手。
“他现在每吐一次,身体便少一分水。小艇颠成那样,谁能稳稳喂他?谁能在他呕吐时扶他侧身?”
“便桶一翻,污水会溅满整条小艇,连照料他的人也躲不开。”
刀手咬了咬牙。
“那就把小艇拖远些。真出了事,割断绳子。”
医舱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喘息。
年轻水手不久前还在赤鲨船上拿刀。死人礁倒灌时,他曾跟着众人舀水;巡十七出礁以后,他也帮忙抬过受伤的赤鲨水手。
如今他病倒了,刀手最先想到的仍是把人送远。
沈照夜没有骂他。
“人已经与全船分开,用过的水、碗、布和便桶也全留在下风。”
“若这样还不够,便再添帆布,再分用具,再多留两个人守着。”
沈照夜看向帆布后面。
“只要他还活着,就不能把人扔进风浪里,等海水替郎中决定死活。”
陈阿蛮提着短刀,走到帆布外侧。
“听见了?”
他看着赤鲨刀手。
“谁还想把人扔进小艇,先从我这里过去。”
刀手盯了他片刻,没有拔刀。
他转身将自己的铺盖搬到暂时分开的那一侧,坐在离年轻水手不远的地方。
“我和他睡得近。”
刀手说道:
“我留在这里看。”
年轻水手很快又开始干呕。
照料他的军奴慌忙去接便桶,船身正好一晃,桶底在船板上滑了出去。
刀手伸脚勾住桶沿,总算没让污水泼开。
几滴污水溅到了他的靴面。
刀手脸色一沉,立即解开靴带,将那只脏靴留在帆布里面,自己赤脚站在一旁。
赵五看了一眼。
“这靴子不能再穿了。”
“那就烧。”
刀手连头也没有低。
赵五用长钳夹起靴子,送进下风专烧污布的铁盆。皮面很快卷起焦边,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年轻水手听见刀手的声音,费力睁开眼睛。
刀手避开他的目光,只重新把便桶放稳。
方才最先提出把病人送上小艇的人,此刻守住了病人用过的第一桶污水。
从那以后,船上再没人提割断拖绳。
沈照夜重新回到草垫旁。
年轻水手终于留住了第三小勺盐米汤。
周鹤年也将他手背伤口里的脓血清理干净,重新包上药布。
过了半个时辰,他真正咽下去的水仍然不多,好歹已经能够睁眼,也能听懂沈照夜让他缓慢呼吸的话。
赵五查过其余四只水桶。
封口完整,装水的来处也有人能够作证。船上暂时没有其他喝过这些水的人出现吐泻。
他这才重新分水。
每人只分一小盏,喝完以后将自己的木盏收好,不再共用原来的木瓢。
那只在和生外面补过水的木桶,仍旧扣着盖子,谁也不许碰。
没人喝饱。
至少船舱里不再有人争抢同一只瓢。
夜色完全落下时,一名划桨的军奴捂着肚子,从后舱慢慢走了过来。
“沈大夫。”
他的脸色发白。
“我也腹泻了。”
陈阿蛮先将人拦在原地,不让他穿过人群。
沈照夜过去看了一遍。
这名桨手没有发热,也没有呕吐,手上没有破伤。他上午没有搬过假药布袋,吃饭时也没有与年轻水手同桌,铺位更隔着半个船舱。
问到饮水时,他抬手指向那只封住的木桶。
“午后喝过两瓢。”
年轻水手也正是午后从那只桶里喝了两瓢水。
两人的症状并不完全相同。
眼下能够问出的共同之处,只剩那只补过水的木桶,以及搭在桶边、曾被两人用过的公用木瓢。
赵五提灯走到桶旁。
白日补水以后,他曾在桶内沿的水面处划下一道炭痕,又在桶脚周围撒了一圈干灰,想看看盖边的湿印是不是桶身漏水造成的。
此刻,桶里的水面已经比炭痕低了近半指。
桶脚右侧的干灰,也湿成了一条细线。
赵五顺着水痕向上照去。
水并不是从桶盖边缘淌下来的。
第二道桶箍一滴接着一滴,落进已经发暗的灰里。
赵五伸手摸过那道裂缝,转头看向沈照夜。
“这只桶本身就漏。”
沈照夜没有立即碰桶。
他看着盖边那圈湿印,又看向仍在向外渗水的木缝。
这桶水是在和生外面临时补进去的。
装水的人是谁,木桶什么时候裂的,补水以前里面又装过什么,眼下都得重新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