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病人不能扔下海(2/2)
“那水还是从巡十七上拿。”
“病人吐泻以后用的水,比普通人更多。擦洗身体、煮布、刷便桶,也都离不开水。”
那水手没接上话。
沈照夜让人把一条空小艇推到船尾。
小艇长不足两丈,最宽的地方也只够两个人并排坐下。四个病人若全躺进去,腿脚便要压在彼此身上,更别说还要放便桶、饮水和铺盖。
沈照夜又让赵五搬来一桶半水,放进小艇尾部。
一道浪打来,桶里的水立刻晃出了一圈。
“六个人一天至少要用这些。”
沈照夜说道:
“这还没有算病人继续吐泻以后需要补的水,也没有算洗布和刷桶。”
“便桶放在哪里?”
“病人吐的时候,谁扶他侧过来?”
“夜里有人抽搐,谁守?”
“饭和水每日从主船送几次?”
甲板上没人回答。
有人仍不死心。
“把小艇拖在后面。送饭时再靠近。”
林七帆指着船尾不断拍打的水流。
“巡十七一转舵,小艇便跟着横甩。拖绳泡在水里,收绳时会把脏水带回甲板。”
“风向一变,艇上的污水又会吹向主船。”
“遇上浅礁和急浪,小艇先撞。到时救还是不救?”
另一个水手低声道:
“真有危险,便把拖绳砍断。”
帆布后面忽然动了一下。
高热的年轻水手听见了“砍断”两个字,费力抬起手。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沙哑的气声。
陈阿蛮看见那只手,脸色更沉。
沈照夜没有骂提议砍绳的人。
“你们怕自己染病,没有错。”
他看向那条小艇。
“可把人送上去以后还肯送水、送饭、换便桶,主船一样要与他们来往。”
“若连这些也不送,那便不是把病人分开,而是把六个人扔到海上等死。”
甲板上安静下来。
沈照夜脱下外衣,换上一件专门留在帆布里面的旧短褂。
“下一班我进去。”
周鹤年皱起眉。
“你还得看全船。”
“所以只进去一班。”
沈照夜卷起衣袖,用温水和草木灰洗净双手与前臂,又将干净外衣放在帆布外面。
帆布里面也分成了两头。
饮水、药和干净布放在病人头侧。便桶、脏衣和用过的擦布全留在脚侧。
沈照夜只从头侧进去,给病人喂水、擦净口鼻,再查看年轻水手手背的伤口。周鹤年则从另一头换便桶和脏布,两人不交换手里的器具。
年轻水手刚刚又吐过,嘴角挂着黄水。
沈照夜先让他侧过身,将口鼻清理干净,确认他还能吞咽,才慢慢喂下一小勺盐米汤。
哑女昨夜将每次喂下的水和每次吐泻分别记在木片两边。
到此时为止,真正留在年轻水手体内的水,只比吐掉和泻掉的多一点。
沈照夜没有因此加快喂水。
他仍旧一次只喂一小勺,等上一阵,确认没有立刻吐出来,才继续第二口。
年轻水手手背的红肿没有越过第二道炭点,腋下的硬结也没有继续变大。高热仍旧没有退,至少伤口没有再迅速往整条手臂上蔓延。
后舱那名桨手已经能够自己端住木盏,腹泻也停了一阵。
刚发病的泵手和老军奴则还在腹中绞痛,喝下去的水能不能留住,仍要继续看。
沈照夜在帆布里待了约一炷香。
出来以前,他先在里面脱下旧短褂,直接放进煮洗衣物的木桶。跨出来以后,又重新洗过手臂,换上放在外面的干净衣服。
甲板上的人全都看着。
沈照夜没有因为进去一趟便立刻倒下,也没有把病人用过的碗、布和衣服带回干净的一侧。
刚才叫嚷着把病人送上小艇的人,声音渐渐低了。
陈阿蛮走到船尾,将空小艇重新推回船侧。
“我守下风船尾。”
“脏水、污布和该烧的东西,都从我这里走。”
赤鲨刀手也开了口。
“我和年轻水手睡在同一侧,本来就不能再碰全船的饭锅。”
“干净水送到帆布外面,由我来搬。里面的人自己接,我不进去。”
赵五看了他一眼。
“手先洗干净,搬水的木盏不许碰地。”
“知道。”
先前提出送病人上小艇的几个人也没有被赶走。
有人走到下风舷边,将挡帘又往外拉开一段,给病人多留些地方。有人找来几只能够扣盖的小桶,夜里换桶时不必一路敞着抬过甲板。
还有人把每个病人的饮水盏分别系在铺位旁,免得照料的人忙乱时拿错。
能用的办法,沈照夜都让人立即照办。
没人再提把活人直接扔进海里。
半个时辰以后,沈照夜重新查看那名偷被的年轻桨手。
他额头仍然发热,而且比刚才更烫。脉跳得更快,腹中也开始一阵阵绞痛。
“我真病了?”年轻桨手低声问。
“现在还不能只凭发热便说是哪种病。”
沈照夜道:
“先到病人旁边另铺一块草垫。你的水盏和便桶单独放,不与别人混用。”
年轻桨手看向已经烧起来的那床破被。
“那床被子的银钱,还算我的?”
“被子本来就污透了,烧掉不是罚你。”
沈照夜说道:
“你将它拖过半条船,多耗了清水、柴和人手。这件事等你缓过来以后再说。”
“先把命保住。”
年轻桨手接过一小盏温水。
他的手抖得厉害,水面也跟着晃个不停。
第一更还没有到,中舱便接连有人喊不舒服。
一个人腹中作痛。
另一个人浑身发冷。
还有两个人先后开始腹泻。
赵五逐一问清他们睡在哪里、吃过什么、喝过哪只桶里的水,再将人分开安置,没有让他们从饭锅和饮水桶旁边穿过去。
第四个人刚被扶到帆布后面,前舱的泵杆忽然停了。
紧接着,舱板被人急急敲响。
“沈大夫!”
“主泵手也开始腹泻了!”
泵杆停在半程。
船底的水,却还在一股股往里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