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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一夜,挂起十二块病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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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泵手刚喊完,腹中又是一阵绞痛。

他松开泵杆,捂着肚子跪到舱板上。旧泵的咯吱声骤然断了,船底的渗水却没有停,仍从几处旧缝里慢慢往里冒。

泵杆整整停了三息。

赵五已经冲到旁边。

“先把人扶开,别让他倒进积水里!”

两名水手架起主泵手,将他送到中舱帆布后面。主泵手额头没有发热,裤腿却已经湿了一片,脸色也因腹痛变得发白。

旧泵旁一时没人。

原来守泵的四个人里,一个已经腹泻,一个白日喝过三号桶的水,暂时被安排在中舱留意病情。剩下两人刚压过半夜,手臂都在发抖。

船底的水位一点点往上涨。

“我来。”

一个暂时没有发热、也没有吐泻的水手走到泵边。他昨日下午同样喝过三号桶里的水,原本被安排在中舱另一侧,没再碰饭锅和公用水瓢。

赵五没有立即让他握泵杆。

“先洗手,把袖口扎紧。”

缺指老水手取来两条煮过的旧布,将泵杆握手的地方裹了两层。

“你只撑半刻,到了时辰就换人。换下来的布直接送去煮洗,不能再拿来擦手。”

陈阿蛮把一盆草木灰水放到泵柱旁。

“手痒也别往脸上摸。真想吐,先松杆喊人,别一头栽进水里。”

那名水手点头,双手握住泵杆。

三息以后,旧泵重新咯吱作响。

黑水从泵口断断续续吐出,船底刚刚抬高的一层水,总算没有继续往上爬。

第一更还没过半,修补帆索的水手便抱着肚子撞到舱门上。

他冷得牙关打战,湿衣仍贴在背上,却没有呕吐,也没有腹泻。周鹤年摸过他的额头,又问他什么时候淋过水。

“傍晚收帆时挨了一身浪,没来得及换衣。”

“先换干衣,坐到避风处喝几口温水。”

周鹤年没有把他直接送到已经吐泻的人中间。

那名水手换过衣服,又裹着旧帆布坐了半刻,牙关渐渐不再发抖,腹中也没有继续作痛。人仍被留在中舱,至少一夜不能再碰饭锅和饮水桶,却不能因为喊过一阵冷,便直接说他也得了同样的病。

修帆水手刚安静下来,灶边的杂役又扶着舱壁走了过来。

“沈大夫,我也腹泻了。”

他额头不热,也没有吐,腹中却一直绞痛。还没等沈照夜问完,那名把脏被藏到粮舱旁的年轻桨手也从帆布后面探出身子,俯身吐进便盆。

半个时辰前,他只是发热和腹痛。

现在连喝下去的温水也吐了出来。

船上的喊声开始一处接着一处。

有人腹痛。

有人恶心。

有人刚解开裤带,便来不及走到便桶旁。

赵五守在舱口,谁来报不适,便问清什么时候开始、吃过什么、喝过哪只桶里的水。他把时辰和症状分别写在几块木片上,免得忙乱以后,把先发病的人和后发病的人记颠倒。

有人催他先去扶人。

“你只顾着写,人都站不稳了!”

“你去扶。”

赵五头也没抬。

“我若不把先后记清,明日便没人说得出,他们是不是碰过同一只水瓢。”

能自己走的人,留在舱门外把话说清。

站不住的,只许一名同伴扶过来。扶人的衣袖若碰过病人的身体,也要立即换下,不能转头又去碰水桶和饭锅。

哑女横起一根木杆,拦住几个想一同挤进医舱的人。

里面原本只腾出了六个铺位。

年轻水手、后舱桨手、泵手、老军奴和偷回脏被的年轻桨手已经占了五处。后面再来的人若全往里挤,便桶、水盏和草垫会混在一起,连转身都没有地方。

到了二更,先后已有十二个人来报不适。

其中九人已经出现呕吐或腹泻。

另外三人只有腹痛、发冷或恶心,还能站着说话,也没有发热。

有人听见十二这个数,当即变了脸。

“十二个人全病了?”

“不是。”

沈照夜看向围在舱门外的人。

“九个已经吐泻,另外三个暂时还不能算发病。该分开看的人一个不能少,也不能为了让数目听着吓人,把三个只喊过腹痛的人也说成重病。”

陈阿蛮和缺指老水手重新拉起两块旧帆布,把下风舷边又空出一段。

高热、呕吐厉害的人安置在最里面。

只有水泻、还能自己喝水的人留在靠外的一侧。

那三个暂时只有腹痛发冷的人坐在中舱最里边,分别使用自己的水盏和饭碗,每隔一阵便重新摸额头、问腹痛有没有加重。

他们不能回原来的铺位,也不必躺进重病人中间。

二更将尽时,一名从前替盐船扛过货的老军奴忽然大声喊人。

他刚刚又腹泻了一次。

便桶里已经不只是浑浊的水,里面还混着鲜红的血。

老军奴脸色发灰,眼窝明显陷了下去。腹中每绞一次,他的手指便死死抠住草垫。

周鹤年刚想换便桶,才发现船上已经没有空桶。

赵五只得拖来一只废旧油桶。

桶里原本装过灯油,不能直接给病人使用。他让人锯掉上方开裂的木沿,用滚水和草木灰反复刷洗,直到闻不到明显的油味,才在桶底铺上一层可以随时更换的厚纸。

陈阿蛮看见便中的血,皱眉问道:

“都拉出血了,还不给他用止血药?”

“先让他把水留在身体里。”

沈照夜将一小盏盐米汤放在旁边。

“他现在最危险的是不断失水。再泻几次,人会先撑不住。”

“只喝水能把血止住?”

“水不能止血。”

沈照夜看了陈阿蛮一眼。

“也不能因为看见血,便只顾着止血,任他渴得没命。”

照料老军奴的人从这一刻起只守这一张草垫。

他的手只要碰过便桶和污布,便不能再碰别人的水盏。需要干净的盐米汤,由外面的人送到帆布边缘,再换另一双手接进去。

前五小勺都被老军奴咽了下去。

第六勺刚送进嘴里,他忽然蜷起身体,把刚喝下去的水全吐在床沿。

照料者急着再舀,周鹤年按住他的手。

“先等腹中的绞痛过去。”

“他都吐光了!”

“现在继续灌,只会再吐一次。”

过了一会儿,周鹤年才把下一勺分成两口,慢慢送进去。

“他若昏过去,怎么喂?”照料者问。

“叫不醒便不能硬灌。”

沈照夜道:

“先让他侧着躺,清掉嘴里的污物,再喊我。仰面灌水,他会把水呛进气管。”

照料者将这几句话重复了一遍,才接过小勺。

巡十七送进和生的三箱真药已经不在船上。周鹤年翻遍剩下的药箱,只找出一点能够缓解腹中绞痛的旧药,没有贸然给老军奴下重药止泻。

眼前若暂时不再腹泻,人却在被褥下继续失水,反而更难看出病势。

另一边,年轻水手手背上的伤口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昨夜重新清理以后,红肿没有再越过第二圈炭点,腋下那颗硬结也比先前软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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