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一夜,挂起十二块病牌(2/2)
高热仍旧没有退。
腹泻也没有停。
周鹤年看过伤口,低声道:
“伤处暂时压住了。”
“肚子里的这场病,不能再全算到手伤上。”
年轻水手已经能够认出沈照夜。
他费力睁开眼睛。
“沈大夫,我会死吗?”
沈照夜看了看床边的木片。
哑女在一边记着他喝下的水,另一边记着他吐泻的次数。眼下真正留在身体里的水,勉强比吐掉和泻掉的多一点。
“伤口没有继续往上肿,喝进去的水也总算能留下些。”
沈照夜没有说一定不会死。
“先熬过今晚。”
年轻水手闭上眼,没有再问。
到了三更,船上缺人的麻烦已经压不住了。
原来轮换旧泵的四个人,只剩两个还能长时间站着。一个已经腹泻,另一个也开始喊肚子疼。
三个会看舵的人病倒一个,另一个昨日下午喝过三号桶的水,眼下虽没有症状,也不能一夜不换地守住舵轮。
前后十名桨手里,四人已经吐泻,另有几人正在中舱观察。
旧泵不能停。
舵位不能空。
煮水、做饭、烧污布、抬便桶,也都要有人。
林七帆看着甲板上越来越乱的人影,直接扯下原先排好的夜班木板。
“今晚不再照旧班走。”
他先指向旧泵。
“还能稳稳站着的两个人轮换压泵。喝过三号桶、眼下还没有吐泻的人,只补短班,撑半刻便换。”
“泵杆每换一班,外面的裹布也跟着换。手洗过以后才能离开。”
他又走到舵轮旁。
“舵我先守。缺指老哥接后半夜。”
“旧帆只升一半,能不用桨便不用桨。眼下跑得快没有用,泵和舵先不能断。”
一名水手忽然问道:
“我替病倒的人压泵,他原先那一份船钱是不是归我?”
赵五转头看他。
“他病倒以前挣下的,仍旧是他的。”
“你今夜替班,多做多少,另外记给你。”
“那他一直病着呢?”
“病着便先治。”
赵五道:
“不能一个人刚躺下,旁边的人便把他前面挣的钱分了。”
这句话传进中舱以后,几个一直捂着肚子、不肯出声的人终于慢慢走了出来。
他们原本担心一旦承认自己不舒服,旧岗位便会被别人拿走,连已经挣到的钱也不再算数。
如今知道病倒不会被立即抹去旧账,反而不再硬撑。
一个人承认自己已经腹痛了一个时辰。
另一个人白日便拉过一次,只因还能站着,始终没有说。
隐瞒病情的人被分别安置,没有人当场追着骂。船上眼下需要的是尽快知道谁还能做事,不是逼人为了保住一份钱继续碰水桶和饭锅。
临时换班开始以后,甲板反而更乱了一阵。
负责送柴的人被临时拉去压泵,病人煮水的锅火很快弱了下来。
洗净的水盏堆在帆布外面,没人负责送回各张草垫。
两个抬便桶的人从后舱出来时,正好撞上赶去换舵的水手。桶盖被撞得一歪,差点掀开。
林七帆看得火起。
“都停一下!”
他将几个人从狭窄过道里赶开,重新指明方向。
“饭和干净水只从船头一侧往后送。”
“便桶、脏布和烧掉的东西,只走船尾。”
“换泵、换舵的人一律走中间,不许为了省几步,从病人帆布旁边挤过去。”
赵五另叫出一人专门送柴,又从原来的修帆人手中抽出一个,负责收回洗净的水盏。
半面旧帆上的小破口暂时用旧绳扎住,不再占用两个人细细缝补。
帆布里面,那几个只有腹痛或发冷、还能坐稳的人也没有闲着。
他们不能碰水桶和饭锅,便替周鹤年记下谁什么时候喝过水,谁又吐泻了一次。高热的病人隔一阵就要被叫醒,问一声姓名和自己睡在哪处。回答明显变慢,周鹤年便立即过去查看。
重新分过人手以后,旧泵的声音总算稳定下来。
赤鲨刀手也从中舱走到泵边。
陈阿蛮看了他一眼。
“你会压这只旧泵?”
“死人礁倒灌时学过。”
“半刻便换,别逞强。”
“用不着你提醒。”
两人没有继续争。
刀手洗过手,在泵杆上另裹一层干净旧布,接下了短短一班。陈阿蛮则守在船尾,专管脏水、污布和火盆,谁想把用过的东西重新拿回中舱,都要先经过他。
天色渐渐发白。
昨夜后来报不适的十二个人里,已有十个人出现呕吐或腹泻。剩下两个人仍只有腹痛和发冷,暂时还能坐着说话。
加上最先病倒的年轻水手、后舱桨手、泵手、老军奴和偷藏脏被的年轻桨手,帆布后面已经安置了十五个病人。
另有两个人仍要继续留意。
五人伴有明显高热。
其余人没有发热,或者只有轻微低热。症状不同,病势也有轻重,谁也不能只凭一个“腹泻”便把所有人说成同一种病。
原本腾出的六个铺位早已不够。
有人只能靠着舱壁坐着,有人则躺在临时铺开的干草和旧帆布上。
赵五走到几只饮水桶旁,重新量过水位。
昨夜给病人少量补水、重新煮粥、清洗便桶和煮洗衣物,已经用掉了不少水和柴。
三号桶仍旧封着。
那桶水的来路还没有查清,不能入口。
眼下真正能喝的,只剩两只已经开过的饮水桶,加上一只尚未开封的急用水桶。
赵五算了很久。
按照船上现有的人数,每日只给普通人最低的饮水,再加上做饭和给病人补水,最多还能撑三日。
若今日再多出几名不断吐泻的重病人,连三日也撑不到。
他在水账最上面写下两个字:
三日。
船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声。
那艘盐船仍横在十余丈外,船尾的两块求医白布已经被风扯得凌乱。巡十七桅下倒挂着红布病旗,盐船不敢靠近,只能隔着海水呼喊。
“又有人拉血了!”
“沈船医,救救人!”
赵五抬头看向沈照夜。
巡十七自己已经倒下十五个人。
能入口的水,只剩三日。
前面那条盐船上,还有人等着他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