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华商只肯买一半平安(2/2)
“名声不能补帆,也不能让伤员吃饱。”
余三柜端着茶碗,半天没有喝。
价钱和大致航程说清以后,三位船主才依次提出自己的顾虑。
东禾号船主先将布货单推到林七帆面前。
“十二担布最怕雨。”
“巡十七若为了等后船,把东禾留在无遮拦的水面,布受潮怎么算?”
林七帆在第二白石线以前圈出一处西侧礁湾。
“天气平稳时,三船在外水等。”
“雨幕从东南压来,东禾先退进这处礁背。济春和长丰随后,不让装布的船留在最外面吃雨。”
东禾号船主追问:
“若明明来得及进湾,巡十七却报错方向,让我停在迎雨水面呢?”
沈照夜将责任写在东禾号货单旁。
因巡十七错误发令,使东禾错过已经能够进入的避雨处,东禾号当程四两护费全部退回。由此产生的晾晒、重新包货和转运费用,也由巡十七照实际凭据补偿。
赔付总数以八两为限。
若是东禾自己的舱盖漏水、油布已经破损,或者船主为了抢早市擅自离队,巡十七不赔。
东禾号船主看了两遍,点了头。
济春号船主随后问道:
“巡十七上还有腹泻病人。济春装的是药。”
“跟着一条挂病旗的船走,到了买家水口,别人会不会连济春的药也不敢接?”
沈照夜没有让人撤下巡十七的病旗。
船上已经两日没有出现新的高热病人,最后一批与病人有过接触的人仍在单独吃饭、使用自己的碗盏。在周鹤年确认可以撤旗以前,病旗必须继续挂着。
“济春不与巡十七并船。”
沈照夜在海图上将济春号移到巡十七上风,两船之间留出两个船身。
“不搭舷板,不共水桶,也不用同一根拖缆。”
“济春仍挂自己的商旗和会馆护旗。巡十七的病旗只挂在巡十七桅上。”
“真有人落水,不可能见死不救。救过人以后,接触过的绳具和水手单独处理,不能马上去碰济春的药箱。”
济春号船主问道:
“若我船上有人发病呢?”
“报人数、什么时候开始发病、是发热还是吐泻。”
周鹤年说道:
“不必把姓名写给巡十七。谁的船上出现病人,谁便在自己桅上挂黄白病旗,与另外两船拉开距离。”
“如实报病,巡十七仍护船。”
“故意隐瞒,害得全队多耗水药,或者让病人碰了别船的饭锅,增加的损失由隐瞒的那艘船承担。”
余三柜皱眉。
“走一趟海,还要先报病?”
沈照夜指向停在无名澳外线的宽安顺号。
“前一条血船就是在没人知道舱里有什么的情况下被拖回来。”
“你想再碰上一条,便可以不问。”
余三柜没有再争。
最后轮到长丰号。
马船主一直用手压着十八担胡椒的货单。
“船员可以点,水桶也可以看。上层胡椒包,你们随意抽验。”
“底舱的压载石不能全开。”
陆明棠问道:
“为什么?”
“胡椒架在压载石上。底板全掀起来,海上的湿气一进,整舱都要返潮。”
“货单只写了胡椒和石压载?”
“只写这些。”
“石头不怕受潮。”
马船主笑得有些僵。
“石头不怕,架在上面的胡椒怕。”
沈照夜没有当场叫人砸开底舱。
“可以在外线搭油布,只开船头、船尾各一块底板。”
“用长竹探清。查完立即合板,不把十八担胡椒全搬出来。”
马船主仍没有松开货单。
“若我不同意呢?”
“长丰号不入护队。”
沈照夜答得很直接。
“十二两已经只够护到第二白石线。验舱不能也只验一半。”
盐驳上安静了一阵。
马船主望向另外两艘船。
东禾和济春都已经接受查验。长丰若单独离队,第二白石线外拦船索钱的人不会因为它多装十八担胡椒便放行。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
“先搭油布。”
“只开前后两处底板。”
“可以。”
护航的主要范围至此已经谈得差不多。
长丰号船主又问:
“过了第二白石线,若另外的护船人再来索钱呢?”
余三柜答道:
“那是下一段水路,与这份草约无关。”
马船主盯着他。
“下一段可以另谈。可这一段呢?”
“我们已经各交六两平安钱。会馆又从中拿十二两给巡十七。出南口时,会不会还有人向船员逐个收保命钱?”
余三柜没有立即回答。
东禾号船主低声说道:
“以前出港,有护船艇在临开船时向每名水手再收二钱。”
“不给的人,真遇袭时排在后面救。”
一条船十余人,又要多交二三两。
赵五看向余三柜。
“会馆知道吗?”
“会馆从未在票上写过准许逐人收钱。”
“没写不等于没收。”
沈照夜将草约翻到背面,补上一条。
在南口至第二白石线这段水路内,三位船主已经缴纳平安钱,会馆也已支付巡十七护费。会馆、巡十七和沿路护船艇不得再向船员逐人收取保命钱。
若临时增加新的护航力量,必须在开船以前公开价钱,由三位船主决定是否接受。不能船已出港,再用不救落水者来逼船员交钱。
第二白石线以后的新航段可以另谈。
新的价格也必须在出发前说清,原先没有走完的护费应当退还相应部分,不能同一段水路收两遍钱。
“会馆既然从没准许逐人收钱,便在这里落印。”
沈照夜将印盒推向余三柜。
余三柜的手停在半空。
三位船主都在看他。
他最终没有拿印。
“这件事,我要回会馆问过。”
“可以。”
沈照夜没有逼他当场答应。
陆明棠将已经改过的条款誊成两份。每一处删改都保留在纸上,没有把原来的重责重新抄得看不见。
一份留在她手里。
另一份交给余三柜带回会馆。
两份都没有盖印,暂时不生效。
十二两银子也由余三柜重新收回。护航没有谈成以前,巡十七不会先拿钱。
只有盛小满带来的“南口求护”木牌仍留在桌上,说明三艘船的请求尚未撤回。
沈照夜站起身。
“价钱等会馆回话。”
“现在先验船。”
“东禾报十二担布和十一名船员。济春报药箱六只、船员十人。长丰报十八担胡椒和十二名船员。”
“三船逐一对人、对货、对水桶。”
“长丰的底舱按刚才说的办法打开两处。”
三位船主先后离开盐驳,返回自己的船。
余三柜也起身跟了过去。
东禾号已经开始解开第一层货布。
济春号将六只药箱抬到能够隔船查看的位置。
长丰号迟迟没有动作。
马船主站在底舱入口,手里握着钥匙。无名澳的人正在船上方拉起挡潮的油布,他却始终没有把钥匙插进锁孔。
十二两银子还在余三柜怀里。
护约能不能盖印,要等会馆回答。
长丰号能不能加入船队,则要先看它的底舱里,是否真的只有压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