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华商只肯买一半平安(1/2)
余三柜把装银的木盘推到桌子中央。
“东禾、济春、长丰三艘船,由巡十七护到三叉潮口。共十二两。”
陈阿蛮低头看了一眼。
盘中银块大小不一,成色却都过得去,合起来确有十二两。
“三条船才十二两?”
“从南口出去以后,三船同行,走的是同一条水路。”余三柜笑道,“巡十七只出一趟海,便能挣十二两,不算亏待朋友。”
陈阿蛮抬起眼。
“这份朋友价,便宜的是巡十七,还是会馆?”
余三柜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谈约的地方仍在无名澳外海,距离内港还有两道礁。
一条已经卸空盐货的平底驳船横泊在水面。船上临时架了一张木桌,巡十七的人坐在西侧,华商会馆的人坐在东侧。东禾、济春、长丰三位船主各带一名账手或老船工在旁见证。
无名澳没有亮起通往中弯的竹灯,也没有放任何人进入内港。
盛小满带来的“南口求护”木牌就放在桌子中间。
谈价以前,先要确认牌和送牌人都是真的。
余三柜取出会馆留存的半枚印样。木牌正面刻着三条并排的小船,中间那条船的帆角故意缺了一块。印样覆上去以后,缺口、木纹和船帆边缘全部接上。
三位船主也分别拿出缴纳平安钱时收到的票据。三张票的边角各留着一段曲折水纹,与木牌背面的三处刻痕依次对合。
最后才问盛小满。
会馆后门有几级台阶,木牌平日锁在哪间屋里,余三柜交牌时谁站在旁边,他都答得出来。
木牌是真的。
盛小满也确实受余三柜差遣。
陆明棠这才拿起三艘船的货单。
东禾号装着十二担布料。济春号运的是几箱常用药材。长丰号的货单最重,写着十八担胡椒。
她又从旧档里抽出三张近月的护航结票,铺到余三柜面前。
“这三张都是南口到三叉潮口的价。”
余三柜扫了一眼,没有否认。
三张票都是会馆自己的护船不便出海时,另外请武装船护送所付的钱。
每船八两。
三艘船走完全程,正常护费是二十四两。
余三柜眼前只摆着十二两。
“那三次不是三船同行。”他说,“每条船各走各的日子,价钱当然更高。”
“这次虽然同时出发,出了第二白石线以后却要分路。”
陆明棠点了点三张货单。
“东禾去北汊,济春转西水,长丰还要赶三叉潮口的南流。前半段可以同行,后半段仍是三条路。”
赵五没有再翻旧票,只问三位船主:
“你们已经向会馆交了多少?”
“每船六两。”长丰号马船主答道。
三船合计十八两。
赵五看向余三柜。
“这十二两不是船主另外再掏的钱,是会馆从已经收下的十八两里拿出来的。”
“会馆留下六两。”
这一次,余三柜没有绕开。
“会馆要维持南口灯号,派人传信,还要备一条应急小艇。真有船员死伤,也得从会馆周济钱里出。”
“这些事情可以留钱。”
赵五说道:
“但不能一面留下六两,说是报码、救船和周济;一面又在契书里把所有风险都压给巡十七。”
船主总共只交了十八两。
会馆从中拿出十二两请巡十七,自己留下六两,并不是三条船为这一程一共付了三十两。
真正的问题在于,会馆想用十二两,买下过去要二十四两才能买到的全程护航,还要巡十七承担比过去更多的责任。
沈照夜拿起余三柜带来的草约。
第一行写着:
巡十七须保东禾、济春、长丰三船平安抵达三叉潮口。
他提笔将“保三船平安”几个字划掉。
余三柜的眉头立即皱起。
“护船不保平安,还护什么?”
“保不了的事,写进去也是假话。”
沈照夜把草约转给他看。
“巡十七能提前探路,能报船影、潮向和风势。遇到拦船的人,可以挡在商船外侧;队形乱了,可以重新收拢;有人落水,也会救。”
“但我不能保证海上不起风,官船不来查,海盗只来一艘,三条旧船途中都不漏水。”
陈阿蛮指着草约后面的几行。
那里写得更重。
海盗、水匪、外商护艇、官船查扣、风雨误期、货物受潮、船员患病,全都算巡十七护航不力。巡十七若中途退走,不仅要退回十二两,还要赔偿三艘船的货物本钱。
“三条船上报了三十三个人,货物也有三十多担。”
陈阿蛮冷笑道:
“十二两要巡十七替你们挡刀、挡炮、挡官差,还要管天上下不下雨。”
“真有一船胡椒受潮,拆了巡十七也赔不起。”
余三柜端起茶碗。
“草约可以改。”
“那便先把做不到的删掉。”
沈照夜没有再与他争一句“安全”值多少钱,只让林七帆摊开南口海图。
三条商船从南口外重新会合以后,要先经过第一白石线,再到第二白石线。过了第二白石线,水路才逐渐分开,最后才到三叉潮口。
林七帆将三只刻着船名的小木船放在图上,又将巡十七的船形木片摆在它们前方。
“巡十七可以护到第二白石线。”
“这一段三船仍能保持队形,遇险也有两处礁背可以退。”
“过了第二白石线,三条船开始分路。十二两不够让巡十七同时护三条路。”
余三柜问道:
“遇见海盗,巡十七可以自行掉头?”
“不是想退便退。”
林七帆在海图上点出两处避险礁湾。
“前面若有带炮的大船封住水路,或者前后同时出现敌船,巡十七可以发退船号,先护最慢的一艘转入礁背。”
“暴雨压下来,三船已经无法保持距离,也照样退。”
“谁听见退船号还要抢风赶市,擅自离开队伍,出了事不能全算巡十七。”
余三柜又问:
“若巡十七看见一条小船便先跑呢?”
沈照夜在草约上添下几句。
没有炮船封路、前后夹击、突发大风或巡十七自身严重进水,巡十七不得擅自离队。
无正当理由先行撤走,未完成路段的护费必须退回。三船因此多出的拖船、引水和误工费用,也由巡十七按凭据承担。
货物的全部本钱不在赔付之内。
“护航不是替货主买下整船货险。”
沈照夜道:
“巡十七做错了,赔自己直接造成的损失。货舱本来就漏、缆绳早已腐烂,或者船主自己改路,不能也压到巡十七头上。”
官船查验也被单独写开。
来船持有能够对上当班名册的官牌,愿意当众登记所查箱号和经手人,三艘商船便停船受验。巡十七留在旁边作证,不替真票真货与官差开战。
若来船没有官牌,只靠一面私旗便索钱、扣货,巡十七可以带船退出水口。
船上若藏着假票、违禁火药、被绑的人,或者货单上没有写出的箱子,事情由藏货的船自己承担。谁也不能拿巡十七的护旗去挡一桩事先隐瞒的罪。
余三柜听完,仍盯着被截短的航程。
“会馆最多只能出十二两。”
“那便只护十二两能够走完的路。”
沈照夜指着第二白石线。
“到这里为止。”
“后面到三叉潮口,由会馆自己的护艇接,或者三位船主另谈。不能只付半程的钱,却把全程的责任写给巡十七。”
三位船主互相看了看。
东禾号船主最先点头。
他已经交过六两平安钱,不愿再掏一份完整护费。能有人护过最危险的第二白石线,总比整段路都没有人管强。
济春号船主也没有反对。
长丰号马船主却仍按着货单,暂时没有表态。
赵五将十二两银子分开。
他先拨出四两。
“舵手、帆手、泵手、了望和夜里换班的人,都要领工钱。”
又拨出三两。
“出海所需的粮、水、灯油和火绳。”
再拨出两两碎银。
“旧帆、缆绳和船板一路都有磨损,回来要补。”
最后三两被他单独放在一边。
“船员受伤,先从这里买药、补误工。若真有人残了或死了,会馆刚才说过,另有伤亡周济钱。”
十二两全部分完。
桌上没有剩下一块可以算作白赚的银子。
“这十二两,只够巡十七不赔本地护一段。”
赵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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