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舱底的人不算货(1/2)
出航前,三艘受护商船轮流靠上无名澳外线的平底盐驳。
盐驳临时充作验货台。所有货物都要从同一块上货木板经过,赵五就守在木板尽头,手里拿着已经由货主、船主和会馆共同核过的货单。
东禾号的十二担布先上船。
每抬过一担,赵五便念出布匹的颜色、数量和外包装上的记号。东禾号船主随即查看封绳,确认没有在换船过程中被拆动。
济春号装的是苏木、乳香和其他常用药材。那包说不清来历的止泻散仍锁在船尾小箱里,没有混进正式药货,更没有因为要出海便重新塞回货箱。
平舟号随后接下十八担胡椒。
胡椒原本装在长丰号上。搬运时,一名会馆脚夫伸手去解原来的货主木牌,仍停在外线等待股东接管长丰号的马船主立刻喝住了他。
“牌子留下。”
脚夫的手停在封绳边。
“如今换的是船,不是货主。”
平舟号船主也没有争。他让人将原货主的木牌转到外侧,再将一张换船凭据系在旁边。胡椒原来的三家货主、南口会馆和平舟号分别在凭据上留下印记。
往后无论胡椒卖到哪里,都能看出货物只是从长丰号转到了平舟号,并没有因此改换主人。
十八担胡椒全部重新称过。
重量与原货单对得上以后,平舟号船主才让人将它们压进干燥的货舱。修船木料和四只空水桶则放在另一侧,没有压在胡椒上面。
青叶号最后靠过来。
它要将燕尾沙新送出的三箱真药送到和生南柜,前半程恰好与东禾、济春和平舟同路。三只药箱的箱号、封泥和重量也在盐驳上重新核过,随后才抬入青叶号干舱。
五艘船全部装好以后,林七帆乘小艇绕了一圈。
巡十七、东禾、济春、平舟和青叶号的船身上,都在水面位置留下了一道新的炭痕。途中若有哪艘船私自增加重货,船身便会继续下沉,原来的炭线也会没进水里。
赵五合上货单,故意将最后一句说得很响:
“除了契约上已经写明的护航钱、船用零钱和船员私钱,三艘受护商船没有装运大宗银货。”
陈阿蛮望向三位船主。
“谁在半路上忽然多出一箱银子,谁就带着自己的银子离开队伍。”
没人觉得这句话好笑。
此前已经有人在海上摆出七只空木箱,故意贴上银货封纸,引巡十七靠船。眼下只要传出哪艘船装着白银,假税艇、索钱的护船人和真正的海盗都会顺着消息追来。
三位船主各自确认,船上没有货单之外的银货。
赵五这才把货单收进油布袋。
每艘船的主桅旁都放着一块折好的红布。航行途中,只要船身突然进水、帆缆断裂,或者有人病倒到无法继续掌船,出事的船便将红布升起来。前后的船看见以后,要先减帆保持距离,不能继续催它赶路。
东禾号的新主缆已经换好。
济春号的药箱和船员病情也查过。
平舟号的旧水泵修好以后,船工连续压了二十次,接缝没有再往舱内回水。
三艘船已经可以出发。
余三柜正准备让人收走盐驳上的木桌,蔡九柜却将青叶号的船契压在桌角。
“青叶号可以跟队。”
余三柜笑道:
“正好。你走在最后,也替三艘商船看着后面。”
蔡九柜抬起手。
“同路不等于白做。”
“青叶号若替船队守尾,便要一直看着最后一艘有没有掉队,还要把前面看不见的旗语重新传过去。谁失舵,我还得先放拖绳接它。”
“这些都要人、要水,也会磨损绳索。”
余三柜问:
“你要多少?”
“一两二钱。”
蔡九柜指了指会馆留存的那六两平安钱。
“从会馆留下的六两里出,不让三位船主再掏一遍。”
“青叶号只负责这一段共同水路。东禾、济春、平舟本身的旧伤和货损,不能塞进青叶号账里。”
他又在补充契约上添了一句话:
“到了青叶号前往和生南柜的转向处,我会提前升起青叶旗,再在旁边挂一块白布,告诉前后船只我要离开队伍。谁也不能以护航为名,逼真药跟着另外三艘船绕路。”
余三柜看过以后,没有再压价。
他从会馆保留的六两中另拨一两二钱,等青叶号完成守尾和旗语传递以后交付。
蔡九柜在补充契约上盖下青叶号那枚缺了一角的叶形船印。
五艘船这才离开无名澳外线。
巡十七走在最前。
东禾、济春和平舟依次斜列在后方。三艘船彼此错开,不让前船的尾浪直接打上后船船头。青叶号走在最后,既能看见三艘商船,也能回头观察是否有人跟踪。
林七帆没有立刻带船队转向南口。
他先在无名澳外海放下三只空葫芦,分别标出东禾、济春和平舟应当保持的位置,又让旗手重新演练了一次分散和靠拢。
此前已经说定,短旗向下挥动一次,表示各船减速,略微靠近,以便共同查看前方情况;连续挥动两次,则表示各船横向拉开,避免被火箭或冲船同时撞上。
巡十七的旗手将短旗连续挥了两次。
东禾号立即向左侧移开。
济春号留在中间。
平舟号的旗手却只看见第一次挥动。第二次旗子落下时,正好被济春号的帆遮住。
他以为巡十七要求靠近,立刻让平舟号减帆向前。
平舟号船头很快逼近济春号船尾,最近时只剩不到一个船身。济春号上的水手回头看见,骂声当即响了起来。
林七帆立刻让旗手把一块长白布横举在桅下。
这是全队停止调整、各自稳住船位的信号。
五艘船同时收帆。
林七帆乘小艇靠近平舟号,将那名旗手带到较高的船楼上,让他重新看巡十七桅顶。
“刚才一共挥了几次?”
旗手脸涨得通红。
“一次。”
林七帆又让巡十七重复。
这一次旗手看清了,两次。
“前船的帆会挡住第二下。”
林七帆指向济春号。
“以后第一下看见以后,不要急着转船。至少等一息,确认有没有第二下。”
“真有火箭飞来,你少看一次,撞上的不是敌船,是济春号。”
旗手没有辩解。
林七帆又让三艘商船重新调整位置。直到东禾、济春和平舟分别对准三只浮在水上的空葫芦,船队才重新排成一条斜线。
青叶号留在最后,将三艘船的准备情况逐一看清,再把一块白布高高举起,表示后方已经稳住。
巡十七这才带船队转向南口。
上午风势不大。
巡十七只升半面帆,速度便足以压住三艘小商船,不会让它们为了追赶而过度吃风。
出无名澳不到半个时辰,东禾号忽然升起红布。
巡十七立即减帆。
济春和平舟也没有继续往前抢,只各自保持原来的距离。青叶号从队尾收住船速,防止前面突然停下时撞上平舟号。
东禾号的新主缆没有断。
问题出在缆绳太新,麻股尚未磨软。转帆时,粗硬的绳索卡在木环内侧,前帆慢了半拍,东禾号也因此落后半个船位。
林七帆没有让人拆掉新缆。
东禾号水手先在受力的麻股上擦了一层桐油,又用小刀削去木环内侧的一处毛刺。缆绳重新穿过木环以后,水手连续收放三次,没有再卡住。
东禾号船主亲自抓住绳索试过,才让旗手将一块白布举过头顶,表示故障已经排除,可以重新起帆。
青叶号在队尾看见后,也举起白布,将后方的消息传给巡十七。
济春和平舟随后各自举起白布。
前后五艘船都已准备好,林七帆才重新升帆。
东禾号因修缆耽误了近两刻。
船主将经过记在自己的修船账上,没有把纸推给巡十七。
“新缆本来就是我船该换的。”
他抬起沾着桐油的手。
“头一回受力会发硬,也是东禾自己的船伤。不能因为巡十七停下来等我,便把误时算到护航账里。”
济春和平舟两位船主都听见了。
没人为了赶货价,催东禾带着尚未磨合的主缆继续走。
船队过了第一道白石线不久,前方礁影后驶出一条细长小艇。
艇上有十二个人。
船头挂着官税旗,船尾架着两张可以发射火箭的强弓,没有火炮。小艇横到水路中央,先敲了三声铜锣,又举起一块写着“停船受验”的白牌。
领头人拿起铜喇叭,朝船队喊道:
“南口今日启用新税令!”
“过往货船每艘先交二两查船钱,再开舱验货。拒不开舱者,按夹带私货扣船!”
东禾号船主下意识摸向钱袋。
陆明棠先让巡十七旗手挥动一次短旗。
三艘商船随即减速,略微收拢到能够互相看清货票的位置,却仍保持足够距离,没有停成一团。青叶号也在后方举起同样的短旗,让前面的船知道队尾已经收到命令。
“让他们把发文衙门、公文编号、签发时辰和实际查验地点都写在板上。”
陆明棠说道。
税艇很快递来一块大木板。
板上写着:
发文:南口税司。
公文编号:南七东四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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