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舱底的人不算货(2/2)
签发时辰:今日午时。
查验地点:三叉潮口。
每船查验费二两。
陆明棠拿起东禾号昨日在南口领取的真税票。
票上的公文编号,同样是“南七东四一七”。
“旧公文和新公文用了同一个编号。”
陈阿蛮说道。
“不止如此。”
陆明棠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此时尚未到午时。
对面木板却写着,这道新税令在今日午时才签发。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时辰,不可能已经有税艇提前拿着公文拦船。
“你们说午时统一签发。”
陆明棠隔水问道:
“现在还不到午时,谁给你们的公文?”
税艇领头人喊道:
“新令提前誊写,午时再统一入册!”
“既然尚未入册,凭什么先收钱扣船?”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
陆明棠又将真票与税艇木板上的印记同时举到日光下。
东禾号真票上的印泥呈朱红色,边缘混着细小贝粉,印章中间还有一道常年使用留下的裂纹。
税艇木板上的印却发暗发紫。
既没有贝粉,也没有那道旧裂。
蔡九柜又看向税艇船头。
“这条艇原先可能真是南口用过的旧税艇。”
他指着船头已经发黑的铜牌。
“船是真的旧船,不代表今天挂的旗和拿的公文也是真的。”
“当值税旗每隔一段时日会换布,旗角应当留下两道横缝。你们这面只有一道,像是从旧仓里取出的退役旗。”
沈照夜让人放下一只空货筏,停在巡十七与税艇中间。
“查船可以。”
他将话写在木板上,让水手高高举起。
“派一名税吏带着正式税令、本人腰牌和现用收据册上筏。双方船只都不靠近。”
“公文编号、印记和身份能够对上,该交的钱照交,该开的舱照开。”
“拿不出这三样,便按冒充税艇记录。今日在场的四艘货船和无名澳引水人都会作证。”
税艇没有派人登上空筏。
领头人反而抬起手。
船尾两张强弓同时搭上火箭。
陈阿蛮也举起弓。
“再近十步,我能先射倒一个。”
“不先射。”
沈照夜按住他的弓臂。
“他们的公文已经露出破绽。谁先放箭,谁反而给对方改口的机会。”
林七帆让巡十七旗手连续向下挥动两次短旗。
东禾、济春和平舟立即向左右拉开半个船位。
四条后船不再挤在一条直线上。税艇即使发射火箭,也不能一箭同时引燃两艘船。
青叶号在队尾放下一根长拖绳。
拖绳没有系到东禾号上,只浮在两船之间。最慢的东禾若中箭失舵,青叶号可以立即将绳送过去,不必临时从舱里找绳。
赵五则找来四块白布,用最粗的黑炭写下同一段话:
拦船税艇出示公文编号“南七东四一七”,与东禾号昨日真税票重复;木板所写签发时辰尚未到来。
东禾、济春、平舟和青叶号同时将白布挂在桅下。
远处经过的渔船和盐船,也能看清税艇拿出的公文存在重号和时辰错误。
税艇若在这时发射火箭,攻击的不再是几条无人作证的陌生商船。四块白布、东禾的真税票和沿途过船,都会将今日发生的事带回南口。
领头人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阵,第一支火箭从弓弦上卸了下来。
第二支也被收回箭囊。
“今日暂免查验!”
领头人隔水喊道:
“午后自己到三叉潮口补验!”
“带着正式公文来,才能补验。”
陆明棠回道。
税艇没有再拦,向东侧慢慢退开。
巡十七也没有追。
护航契约只要求将三艘商船带过第二道白石线。若为了追一条假税艇离开水路,东禾、济春和平舟反而会失去保护。
船队重新排回斜列,继续向南。
午时以前,巡十七带着三艘受护商船越过第二道白石线。
平舟号船主亲自进入货舱,从最底层抽查胡椒。十八担货一包不少,原货主的木牌和换船凭据也都还在。
济春号船主则查看了船尾那只单独的小箱。
来路不明的止泻散仍封在里面,没有人擅自拆开,也没有混入正式药物。
赵五只在航路记录上写下:
三艘商船已到第二白石线外的交接水面。
有人已经看向巡十七公用钱箱。
赵五一掌按住箱盖。
“余三柜的接应船还没到,三艘商船也没有正式交出去。”
“就算交接完了,这十二两还要付船员这一程的工钱,补被磨坏的绳和用掉的粮水。人还在海上,谁也别先把它当成分红。”
不久以后,余三柜派来的接应小艇从南侧驶来。
艇上的会馆账手先查看东禾、济春和平舟的船身和货封。三艘船都没有掉队,货舱也没有因假税艇拦截而被私自拆开。
会馆接应人随后将三艘商船带往各自下一段水路。
东禾去北汊。
济春转西面药路。
平舟则继续向三叉潮口运送胡椒。
从这一刻起,巡十七的十二两护航责任才算完成。
余三柜也让人将答应青叶号的一两二钱交给蔡九柜。
这笔钱出自会馆留下的六两,补的是青叶号一路守尾、传递前后消息和准备拖缆所耗费的人手与绳具。
蔡九柜掂了掂钱袋。
“这一段结束了。”
他看向青叶号前方的水路。
“我的三箱真药还没有到和生南柜,后面仍有自己的路要走。”
青叶号随即升起本船的青叶旗,又在旁边挂出一块白布,告诉巡十七它将按原约转向,不再继续跟随三艘商船。
林七帆正准备让巡十七也转船,远处海面忽然升起一团白烟。
一艘三桅洋式大船停在很远的开阔水面上。
白烟从侧舷一个黑洞里猛地涌出。过了片刻,沉闷的炮声才越过海面,传到巡十七。
更远处的空海上随即炸起一根白色水柱。
炮弹先落进海里,水浪随后冲起,足有一人多高。
林七帆看着炮烟和水柱的位置。
“船远在弓箭射程之外。”
“风会吹散烟,海上的回声也会扰乱判断,眼下算不出准确距离。”
陈阿蛮没有问距离。
他只盯着那根正在落下的水柱。
“那一炮若打进平舟号,船板、胡椒和人会一起碎。”
巡十七现有的弓箭射不到那艘洋船。
船上的火药大半返潮,四个炮位也仍是空的。即使将所有弓手排在一侧,也无法逼那艘大船改变方向。
洋船侧舷的第二个炮口缓缓打开。
又一门长炮被水手推到射击位置。
陈阿蛮望着巡十七空着的炮窗。
“两门旧炮。”
“哪怕只能打到它一半远,也值得买。”
沈照夜没有立即答应。
“先看他们卖的旧炮,能不能真打出这一半。”
“再看他们要的究竟是银子、护航,还是无名澳的港门。”
第二门炮还没有点火,洋船桅下便升起一面红白相间的长旗。
这不是白石线那些索钱小艇发给交费船只的红白短布。
蔡九柜认得这种长旗。
澳门外海的军火商想让买家派小艇过去谈货、谈价时,才会将它升到主桅下方。
那艘洋船先用一炮让巡十七看清射程。
随后才升起红白长旗,等他们过去谈两门旧炮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