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救了一个葡萄牙炮手(2/2)
他先喝下几小口水,又认出了罗沙和一直照看他的洋船助手。
沈照夜没有马上让人问事故。
他先问若昂叫什么,来自哪里,眼下躺在什么地方。
若昂都答得清楚。
让他歇过一阵后,助手才问:
“火炮伤你,是几日前?”
“九日。”
隔了一会儿,沈照夜换了种说法,再让助手问他从受伤到今天过了几个夜晚。
若昂仍答九个。
陆明棠坐在不远处,将这两次一致的回答记了下来。
罗沙想接着追问,沈照夜抬手拦住。
“一句一句来。”
“若昂听不清,就让他摇头。谁也不许替他说完!”
那名洋船助手先将问题翻译给若昂。
“是谁命令你们试炮?”
若昂抬起手,指向远处三桅洋船存放货物的方向。
“仓房管事。”
他缓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多明戈不在船上。罗沙……也不在炮旁。”
罗沙的脸色稍稍一变。
若昂没有将责任随意压给眼前的人,却也没有替货仓管事遮掩。
陈阿蛮拿来一块画着火炮轮廓的木板。
“出事时,先从哪里冒火?”
若昂的手指落在炮尾用来点燃火药的小孔上。
“白火……太长。”
他又将手指移到炮尾右后方,也就是炮手站立、放置火药工具的位置。
“这里……炸了。”
若昂断断续续说出经过。
那门炮刚从旧仓拖出来,仓房管事便让他们装上平常一半的火药和一枚试射铁弹,先看看点火的小孔是否通畅。
点火后,若昂先看见一股异常长的白焰从炮尾喷出。
紧接着,炮尾右后方炸开。
炮弹没有正常飞出炮口,崩出的铁片先削裂了木制炮架的右轮,又打中若昂的胸口、右脸和右臂。
另一名负责装药的助手烧伤了手背,却还能自己走动。
陈阿蛮问道:
“开炮以前,你发现过不对吗?”
若昂闭上眼,想了许久。
“清炮时……布会被勾住。”
他抬手比向炮膛深处。
每次用长杆裹布清理炮膛,只要伸到靠近炮尾的同一位置,布边便会被勾出细丝。
若昂报过两次。
仓房管事却说,那只是过去清理炮膛时留下的刮痕,不是裂缝。
陈阿蛮将昨日被划开的白布和两只受损的软蜡拿到若昂眼前。
“是这个位置?”
若昂看了一会儿,指向同一处。
“就是这里。”
事故发生以后,那门炮被立刻拖回货仓。
炮口重新刷过黑油,点火的小孔也被锉过。破裂的木轮被换成新轮,炮架上的焦痕则被人用刮刀清理过一次。
若昂伤得不能起身,被抬进货仓后面一间不见阳光的低舱。
前两日还有人替他换布。
第三日,仓房管事带来火炮维修册,要他在最后一页画下平日使用的歪十字,证明那门炮已经清理完毕,可以重新使用。
“你画了吗?”陆明棠问。
若昂摇头。
“没有。”
“后来呢?”
“他们拿走了我的铜牌。”
若昂低头看向自己左腕。
刻着名字的铜牌如今又系在腕上。
“我发热昏过去以前,牌已经不见了。”
他喘了一阵。
“今日醒来,它又回来了。我不知道谁重新系上的。”
罗沙猛地转头看向洋船助手。
助手脸色发白。
“我只负责送他过来。担架从底舱抬上来时,铜牌已经在他手上。”
那块死亡木牌仍放在远处。
陆明棠将它拿过来,与若昂腕上的铜牌并排放下。
木牌写着若昂在十日前已经高热死亡。
若昂和助手却都说,火炮事故发生在九日前。
陈阿蛮盯着那两个日期,突然笑了一声。
“人先死了一日,第二日又去试炮?”
罗沙的脸彻底沉了。
即使其中一个日期记错,这块木牌也绝不可能是有人亲眼看着若昂断气后才写下的。
若昂又看了看木牌下方那个短短的十字。
“这个记号……像仓房账手画的。”
“他封完货箱,总会画这种十字。”
陆明棠没有在木牌旁直接写下账手的名字,只记下若昂认出了记号的写法。
罗沙翻出自己带来的死亡名单。
“我收到的清单上,若昂已经病亡。”
“谁把清单交给你?”沈照夜问。
“货仓。”
“具体是谁?”
罗沙盯着名单末尾。
那里同样只有那个短短的十字,没有经手人的姓名。
他第一次没有马上回答。
若昂说到这里,身体又开始轻轻发抖。沈照夜原本已经要停下询问,罗沙却忽然抬头。
“多明戈准备卖给巡十七的两门炮,原来都在那座旧仓里?”
若昂费力摇头。
“卖给你们的……不该是眼前这两门。”
陈阿蛮立刻走近一步。
“什么意思?”
若昂指向运炮小船上那门铁轴磨低、却没有发现炮膛裂缝的旧炮。
那门炮身上的编号,末尾是七。
它原本还有一门同一铸炮坊、同样口径的配套火炮,编号末尾是八。两门炮从铸成起便编在一起,炮架尺寸、铁弹大小和所用火药分量也相同。
陈阿蛮立即翻开多明戈送来的旧维修册。
编号末尾为七的那门炮,正是眼前经过初步检查、只发现一侧铁轴磨低的旧炮。
再往前翻,果然还有一门编号末尾为八的炮。
册上记着,那门炮三次检查都没有发现大问题。支撑炮身的两根圆轴高度一致,点火孔通畅,发射过百次以后,清理炮膛的布也没有在里面被勾破。
“怎么认那门炮?”陈阿蛮问。
若昂抬起手,在自己左侧比了一下。
“左边圆轴
“仓里的人怕看错配炮,自己凿的。”
陈阿蛮翻到维修册上的旧图。
图中那根圆轴下方,果然画着八个细小圆点。
罗沙拿来的整套出售清单中,却没有编号末尾为八的那门炮。
原本的位置,被换成了眼前这门炮尾已经裂开的旧炮。
“那门编号末尾为八的炮呢?”罗沙急声问道。
“五日前,被吊上另一条船。”
“什么船?!”
若昂闭着眼,缓了好几口气。
“船尾涂成黑绿两色……上面画着一只睁开的白眼。”
“三日前离港。”
吊炮时,船上的人先用一种若昂听不懂的外语发令。仓边有人说,那是荷兰话。
每道命令说完,又有一个带福建口音的通事用汉话重复。
那艘船没有挂正式的荷兰商旗,只在船尾白眼图案通澳门货船常用的麻绳不同。
“船主是谁?”陆明棠问。
若昂摇了摇头。
“没见过。”
“送炮的人呢?”
“只认得货仓管事。”
“有没有听见船名?”
仍是摇头。
陆明棠只写下黑绿船尾、白眼图案、蓝色木牌、福建口音的通事和三日前离港。
她没有擅自往后补任何名字。
那艘船可能与荷兰商人有关,也可能只是故意使用荷兰话和相似装束。若昂真正见到的,只有船、绳、图案和说话方式。
他再也撑不住了。
手臂从身侧滑落,整个人重新陷入昏睡。胸前刚换上的净布也慢慢透出一小块血色。
“够了。”
沈照夜不许任何人再问。
罗沙看着若昂,又转头望向多明戈的三桅洋船。
原本应当与编号末尾为七的火炮成套出售的好炮,已经被人提前送走。
炮尾有裂缝、还伤过炮手的旧炮,却被刷过黑油、换掉木轮,塞进了价值一百多两的整套交易。
连炮手本人,也被提前写成了死人。
罗沙沉默很久,才低声问:
“他能不能活到明日?”
沈照夜重新摸过若昂的脉。
“今晚是最难的一关。”
“他若还能喝进水,呼吸没有继续变急,伤口也不再大量出血,明早便多一分活路。”
“若高热继续往上烧……”
沈照夜没有把话说完。
罗沙已经听懂了。
他将右边那张原价五十八两的炮价单慢慢折起,没有再放回桌上。
“炮的价,明日再谈。”
罗沙走到担架旁,替若昂按住被海风掀起的布角。
“今晚先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