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救了一个葡萄牙炮手(1/2)
若昂被抬到那条空货船上时,罗沙一路跟在担架旁。
担架刚放稳,他便转向沈照夜。
“能不能救活?”
沈照夜没有抬头。
若昂的呼吸又快又浅,每吸一口气,胸前缠着的布都会轻轻颤动。右脸和右臂的烧伤已经过了好些天,皮肉边缘发硬,中间却仍在往外渗黄水。
“先让他撑过今日。”
沈照夜摸了摸若昂的颈侧。
“明日能不能醒着说话,现在没人敢答应。”
罗沙沉默片刻,从怀里抽出一张新写的价单。
“若昂活下来,那门炮尾有裂缝的旧炮再减十两。”
陈阿蛮听见,猛地转过头。
罗沙却还没有说完。
“若他醒后愿意说明,事故与多明戈的货仓无关,那门炮仍按原价。”
沈照夜终于抬眼。
“你拿他的命替一门坏炮讲价?”
“我只是把条件说清楚。”
“条件?”
沈照夜接过价单,只看了两行,便将纸翻扣在罗沙面前。
“救伤是救伤,炮价是炮价。”
“今日用了多少药、多少布,你们照付。救不活,也照付;人真救回来,也不能拿他的命替那门炮遮住裂缝。”
罗沙皱起眉。
“他若愿意证明事故另有原因呢?”
“等他清醒以后,由他自己说。”
“你不能替他答,我也不能。”
沈照夜按住价单背面的空白处。
“现在谁拿一句减价去诱他改口,谁就别再问什么是真话!”
罗沙脸色发沉。
“多明戈若不认医药钱呢?”
“人已经送到面前,我先救。”
沈照夜看着他。
“可今天用掉的药和净布,我会记在多明戈名下。连一个重伤炮手的医药钱都要赖,往后也别拿一百多两的炮价来谈信用。”
赵五听见后,没有再碰那几张炮价单。
他另找了一块普通木板,放在药箱旁边。哑女每取一包药、换一块净布,他便用炭笔记下一笔。炮价单仍压在旧桌另一头,谁也不能拿一处的钱抵掉另一处的责任。
罗沙想继续守在若昂身边,沈照夜却指了指船尾。
“你留在那里。”
“为什么?”
“你刚拿他的性命谈炮价。”
沈照夜说得很平静。
“他醒来以前,你离远一些。”
罗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退到了船尾。
从三桅洋船随担架过来的那名助手留了下来。他会说一些汉话,也知道若昂受伤后的情况。
巡十七的小艇停在空货船上风一侧,离船舷还有一根长篙的距离。哑女把净水、药箱和煮过的器具放在篙头的小木盘上,一次次送过去。
洋船来的人没有与巡十七搭上木板。
双方也没有共用水桶和绳索。
若昂受伤已经九日。同住一舱的十二个人中,没有第二个人跟着高热,也没有人呕吐、腹泻。沈照夜听完,没有把他当成一场新疫病的源头,却仍让这条空货船单独停着。
伤口没有真正看清以前,不能因为旁人没病便放松。
助手说,若昂刚受伤时,船上的人先用烈酒冲洗。后来又从货仓拿来一种黑色油膏,厚厚抹在烧伤和胸口上。
“什么油?”沈照夜问。
助手摇头。
“没人告诉我。很黏,闻着像抹铁器的油。”
那层黑油早已与血、脓水和旧布黏在一起。
若昂右臂烧伤的外缘已经干硬,靠近肘部的几处却仍在渗黄水。胸前的布最湿,每次呼吸稍深,伤口便会被里面的硬物牵动。
沈照夜让助手靠近若昂耳边。
“问他,有没有咳过血?”
助手用葡萄牙话问了一遍。
若昂费力睁开眼,轻轻摇头。
“躺平以后,是不是更喘?”
若昂点了点头。
“受伤以后昏过去几次?”
若昂似乎没有听清。助手换了个更简单的说法,又问了一遍。
他慢慢抬起两根手指。
“两次。”
沈照夜看向胸前已经被黑油黏死的布。
“不能硬扯。”
哑女先用煮过、放温的淡盐水一点点浸湿外层。已经自行离开皮肉的布可以剪掉,仍黏在伤口上的部分便继续浸泡,不许强揭。
最上面一层旧布被剪开后,若昂胸前的伤终于露了出来。
一道斜伤从右侧锁骨下方一直划向胸口中央。靠外的位置,有一块薄铁已经露出边角。若昂每呼吸一次,那块铁便跟着轻轻移动。
沈照夜沿着伤口向里摸。
靠近胸骨的地方,还有另一块埋得更深的硬物。
陈阿蛮隔着一段距离看见,眉头立即皱紧。
“胸口里有两块铁?”
“至少摸到两处。”
沈照夜没有立即拿刀。
“也可能原本是一块,撞进身体时碎成了两片。”
靠外的薄铁已经顺着伤口移到皮肉表面,能够看清大致方向。靠近胸骨的那一块却埋得更深,大小、形状和尖端朝向都摸不准。
罗沙在船尾忍不住问:
“深处那块不取出来,若昂的高热怎么退?”
“硬往里挖,他可能先死于失血。”
“可多明戈要的是一个治好的人!”
沈照夜抬眼看他。
“那就让多明戈自己来挖。”
罗沙被堵得一滞。
陈阿蛮冷笑了一声。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谈炮价,不是说得很快吗!”
“够了。”
沈照夜止住两人。
“先取能取的这一块。”
哑女将小刀、铁夹和缝针重新放进滚水。若昂咬住一卷干净布,洋船助手按住他的左肩,哑女则稳住右臂。
沈照夜没有向伤口深处另开新口。
他只沿着原来的斜伤,剪去一小片已经发黑、碰上去也没有反应的坏肉,又清出黏在里面的碎布和黄红色脓血。
外露的薄铁被皮肉卡得很紧。
他用铁夹夹住边缘,没有直接往外拔,而是顺着铁片进入身体的方向,一点点转动。
若昂全身猛地绷紧,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吼。
洋船助手差点按不住他的肩。
“别压胸口!”沈照夜喝道,“只稳住肩!”
铁片终于从伤口中退了出来。
足有一寸多长,扁薄而卷曲,一面沾着黑色油污,另一面全是血和锈。它不是圆形铁炮弹,也不像铁炮弹撞碎后留下的厚块,更像木制炮架或炮尾附近某块薄铁护片崩裂后飞出的碎片。
铁片离开伤口,里面立刻涌出一股黄红色脓血。
沈照夜没有急着缝合。
他用放温的净水将脓血慢慢冲出,只在外面松松盖上一层干净布,让里面的污液仍能继续流出来。
陈阿蛮拿着那块铁片回到运炮小船旁。
炮尾有裂缝的旧炮旁边,原本固定着一块防止火药器具滑落的薄铁护片。护片右角有新近崩开的缺口,厚薄与若昂胸口取出的碎片十分接近。
碎片已经被撞得卷曲,断边也沾满锈血,无法严丝合缝地重新拼回去。
陈阿蛮没有硬说它一定来自那里。
他只将两者的厚薄与弧度记了下来,又把铁片送回沈照夜手边。
“不是炮弹。”
“更像炮架附近崩出来的薄铁。”
沈照夜点了一下头。
“先留着。现在还不能只凭厚薄认定是哪一块。”
若昂右臂和右脸上的烧伤也重新处理。
已经干硬的皮肉没有乱剪。黑色油膏与伤口黏得最紧的地方继续用温水浸软,能自然离开的脏布才慢慢取下。
靠近胸骨的那块深铁仍留在体内。
沈照夜用炭在皮肤外面轻轻圈出位置,又对洋船助手说道:
“他若突然咳血,或喘得比现在更急,立即叫我!”
“这里若鼓起来,也不要用手去按。”
助手问道:
“里面的铁什么时候取?”
“等他先撑过高热。”
“若昂现在连这一处浅伤都险些承受不住。深处那块贴近胸骨,贸然下刀,比暂时留下更危险。”
若昂被垫高了上半身。
这样呼吸稍微容易一些,伤口流出的脓血也不会一直浸在胸前的布里。
他一口气喝不下一碗水。哑女便只喂两三小口,停一阵,确定没有立即吐出,再继续添。
清理伤口后,若昂吐出一口苦水。
所幸没有连续呕吐。
他的脉仍跳得很快,额头也烫,呼吸却不再像刚抬来时那样急促。胸口每次起伏,疼痛仍在,至少不再一口接一口地抢气。
罗沙将那块写着若昂已经死亡的小木牌放到远处。
“他若醒了,我要问炮怎么出的事。”
“可以先问他叫什么。”
沈照夜重新给若昂盖好布。
“别急着问谁改了账,也别问炮卖给谁。”
“为什么?!”
“他高热未退,又刚从胸口取出一块铁。”
沈照夜看着罗沙。
“现在连今天是哪一天,他都可能说错。你若真想听实话,就等他能认人、自己喝水,前后两次问到同一件事时,答案也不乱。”
罗沙指着那块死亡木牌。
“若他撑不过去呢?”
“那也不能拿一个临死前神志不清的人,替你们证明炮没有问题。”
罗沙没有再催。
若昂从午后一直睡到日影偏西。
中间换下来的第一块胸布很快被脓血浸透。第二块上的黄水少了许多。第三块仍有血色,却不再刚盖上便湿透。
赵五把用掉的净布、药材和煮水木炭记在那块木板上,没有当面报出一串钱数。
人还没有脱险,现在争医药钱没有意义。
日影快落到海面时,若昂终于自己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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