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炮膛里有一道裂纹(1/2)
罗沙盯着靠运炮小船右舷的那门炮,沉默了片刻。
“这门不能点火试射。”
陈阿蛮反而笑了。
“不能开火?那正好!坏炮也不必等炸死一个人,才肯承认它坏。”
罗沙的脸沉了下来。
多明戈的人把载着两门旧炮的小船往下风拖远。巡十七和青叶号都没有跟过去,只留下那条已经卸空盐袋、先前用来谈价的旧运盐船。船上的杂物已经搬走,甲板擦过一遍,正好能摆放查炮用的器具。
两门炮仍留在运炮小船上。罗沙本想把装铁炮弹的木筐一并留下,陈阿蛮却将木筐推回了洋水手脚边。
“今日既不试射,炮弹先送远些。”
“没有火药,炮弹不会自己飞。”罗沙道。
“炮弹不会,藏在炮膛里的火星会不会,我不知道。”
陈阿蛮又指向点炮时使用的几段慢燃绳。
“全浸进水里。装火药的铜勺也拿走。我要看的是炮,不是赌你们有没有忘记清膛。”
罗沙显然不喜欢他这种口气,却还是让人照办。
等炮弹和点火用具都送回三桅大船,陈阿蛮才先走向靠近运炮小船船头的那门旧炮。
他没有让洋水手清洗炮膛。
“里面积了三年的火药残渣、锈污和擦炮留下的痕迹,正好能看出哪一处不对。现在刮得干干净净,待会儿发现伤痕,谁知道是旧的,还是你们刚刚磨出来的?”
他取来一根细长木杆,在前端缠上白布,外面再裹一层薄油布,缓缓探进炮口。
木杆往里走得很顺。
抽出来时,油布上沾着一层均匀的黑色火药残渣。几条早年用清膛杆磨出的浅痕从炮口一直延伸到里面,没有在某处突然中断,也没有出现被尖锐铁边割开的裂口。
陈阿蛮又让人削出一个略小于炮膛的木塞,在木塞外面裹上一圈软蜡。
“这东西送进去以后,会贴着炮膛内壁转一圈。”
他看向罗沙。
“里面若有突起的铁刺、崩开的缺口,或者从内壁裂出的细缝,软蜡经过时就会被割伤。”
木塞送到炮膛深处,缓缓转过半圈,又被拉了出来。
软蜡已经蹭黑,表面还有几道不深的擦痕,却没有在同一个位置反复被割开。
罗沙立刻说道:
“这门炮没有问题,仍是62两。”
陈阿蛮把木塞放下。
“炮膛里暂时没发现从里面一直裂到外面的缝,不代表整门炮都验完了。急什么?”
林七帆已经蹲到炮架旁。
炮身两侧各伸出一根粗圆铁轴,正好架在木制炮架的凹槽里。炮身转高、压低,全靠这两根铁轴承受重量。
他让人用绳索将炮身稍稍吊起,随后在两根铁轴坠着一枚铜钱。
铜钱没有落在正中,微微偏向右边。
罗沙立即道:
“垫木不平。”
林七帆没有反驳,只让人把左右两块硬木调换位置。
炮身重新落下。
铜钱仍旧偏向同一边。
这一次,连罗沙也看清了。
林七帆用薄木片反复比量,发现靠右侧的那根圆轴已经磨低。磨损并不算大,平时停在炮架上也很难察觉,可炮一旦开火,整个炮身都会向右压,右边的木槽也会承受更重的撞击。
那个腰间挂着小锤、锉刀和铜尺的洋炮匠凑过去摸了一阵,向罗沙说了几句。
罗沙翻译道:
“能修。给磨低的圆轴套上一圈新铁,再重新修整炮架上的木槽。”
陆明棠问道:
“铁圈在哪里打?”
“澳门炮坊。”
“谁出钱?”
罗沙顿了顿。
“修理费用另谈。”
陆明棠直接拿起报价纸,将62两划掉,在旁边写下45两。
罗沙猛地伸手按住纸面。
“只磨低这么一点,就要减17两?!”
“这门炮若能直接装船,自然值你开的价。”
陆明棠指着那根偏斜的垂线。
“现在还得把炮身拆下来,重新打铁圈,修木槽,再运回澳门试过。你把这些事情做好,炮身重新架起以后不再往右歪,再来谈62两。”
“在修好以前,它只值45两。”
罗沙盯着纸上的数字,迟迟没有松手。
陈阿蛮已经让人重新送来几枚铁炮弹。
第一枚通过量炮口大小的铁圈时很顺,放到炮口也没有明显松动。
罗沙道:
“你看,炮弹也没问题。”
陈阿蛮没理他,又拿起第二枚。
第二枚炮弹表面鼓着一块铸造时留下的铁瘤,刚塞进铁圈便卡住了。若强行装进炮膛,极可能堵在里面。
第三枚正好相反。
它轻易穿过铁圈,送到炮口时却能左右晃动。
“大的会卡住,小的封不住火药冲出的力。”
陈阿蛮把第三枚铁球放回木盘。
“一个打不出去,一个打出去也未必打得准。你说三十枚炮弹值15两,那就三十枚一颗颗量。”
罗沙皱眉。
“全量完要耽误很久。”
陈阿蛮抬起眼。
“买回去炸坏炮膛,只要一瞬!你嫌哪一个更耽误?”
罗沙终于没有再拦。
两名船工拿着铁圈,当着洋水手的面逐枚查看。尺寸合适的放在左边,过大、过小或者表面留有铁瘤的放在右边。三十枚全部看完以前,炮弹的15两也不能写进最终价钱。
那个洋炮匠原本已经准备将自己的三个月工钱添进报价纸,陈阿蛮却把一块断裂的木楔放到他脚前。
“炮架上的木头裂了,你会换吗?”
炮匠点头。
陈阿蛮又指向刚才磨低的圆轴。
“套铁圈呢?”
炮匠再次点头。
“若炮膛内壁从里面裂开呢?”
罗沙替炮匠回答:
“那要送回炮坊。船上不能重铸炮身。”
“也就是说,他会清炮膛、修点火的小孔、换炮架木料,也能处理外面的铁轴。”
陈阿蛮看着报价纸上的24两。
“可炮身真裂了,他修不了。别让他一个人领了炮手、木匠和铸炮匠三份工钱,出事以后却只会叫我们把炮送回澳门!”
炮匠听完翻译,脸色不大好看,却没有反驳。
验完靠船头的那门炮,陈阿蛮才转向架在运炮小船右舷、靠近船尾的另一门。
这门炮明显比前一门亮。
炮口和炮尾都刷着一层新黑油。油光燃火药的小孔也重新锉过,边缘露出的铁色比四周浅。
陈阿蛮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用干布一点点吸掉黑油,再将裹着白布和油布的长杆送进炮口。
木杆接近炮膛最深处时,手上传来轻微阻力。
他没有硬顶,只慢慢转动木杆,再将它抽了出来。
包在前端的白布被划开一道窄口。
破口不长,却很整齐,像是擦过了一处锋利的铁边。
罗沙立即说道:
“清理炮膛时,刮刀在里面留下了一道浅沟。浅沟也会划布。”
“有可能。”
陈阿蛮没有和他争。
他重新包上一圈完好的软蜡,将木塞送进同样深的位置,转过半圈。
软蜡取出来时,右下方被割开了半寸。
换一圈新蜡,再送进去。
第二次的破口仍落在同一个位置。
陈阿蛮把两只木塞并排放好,随后堵住炮尾上点火用的小孔,又将炮口塞紧,只留下能够灌水的细铜管。
温水慢慢灌进炮膛。
等里面装了小半膛水,铜管也被拔出,入口随即封住。
陈阿蛮让人把炮尾外面擦得干干净净,又在刚才软蜡受损所对应的位置,薄薄抹上一层白色石灰粉。
所有人都盯着那片白色。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
罗沙刚要笑,石灰粉中央便慢慢出现一个针尖大小的暗点。
暗点逐渐扩大,又沿着炮尾向下拖出一道湿痕。
罗沙立刻蹲下。
“是海水!刚才船身晃动,浪溅上来了。”
沈照夜道:
“那就换地方,由你挑。”
罗沙亲自选了旧运盐船中央最干燥的一块甲板。
众人将炮移过去,重新擦净炮身。堵住炮口和点火孔的木塞全部更换,灌进去的温水也重新舀取。
连抹在炮尾的石灰粉,都是罗沙亲眼看着换上的。
片刻之后,同样的位置再次出现暗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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