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炮膛里有一道裂纹(2/2)
水从炮膛里面渗过铁壁,沿炮尾右下方拉出与上次几乎相同的湿线。
陈阿蛮把两次被割伤的软蜡和那块破开的白布压到炮身旁边。
三处位置完全对应。
炮膛内壁靠近炮尾的地方,确实有一道细裂缝。这条缝已经从里面穿过铁壁,水才会渗到外面。
罗沙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这一次,他再也说不出是浪花溅的。
陈阿蛮用手指点了点那道湿线。
“眼下这条缝很细。下一次开炮,也许只会从这里漏出一股烟。”
他的手又移到炮尾后方。
“也可能火药一炸,整片铁壁就从这道缝继续裂开!”
炮手点火时,正站在这个位置。
一旦炮尾崩裂,最先迎面撞上的便是烧红的铁片和火焰。
罗沙咬紧牙关。
“可以在外面加一道铁箍,把炮尾抱住。”
“铁箍抱得住外面,抱不住里面已经裂开的铁壁。”
陈阿蛮道:
“火药每炸一次,力量都从里面往外顶。谁知道这道缝会在哪一炮突然张开?”
“澳门炮坊修过很多旧炮!”
“那便送回去修。”
陈阿蛮点了点头。
“修完以后,让多明戈自己的炮手连续开十炮。十炮以后,炮尾没有再漏烟,裂缝也没有继续张开,我们再谈58两。”
“现在呢?”
他拍了拍炮身。
“只能拆去木架,按废铁的重量算钱!”
罗沙一把夺过桌上的笔,却迟迟没有往报价纸上写字。
陆明棠也不催他。
她只将两只被割开的软蜡、划破的白布和沾湿的石灰粉放到罗沙面前。
“价钱可以以后再争。”
“这些痕迹却是你亲眼看着留下的。”
罗沙盯了很久,最终将笔重重扔回桌上。
多明戈送来的那只衣物箱,随后也被抬到旧运盐船上。
箱盖刷着“病亡”二字,绑箱的麻绳却很新,绳刺扎手,表面连一点长期放在海边才会留下的盐霜都没有。
等罗沙、多明戈的两名水手、陆明棠和陈阿蛮都站到箱旁,确认麻绳没有被人中途换动,陈阿蛮才将绳结剪开。
箱盖掀起后,里面并没有装满。
铺在箱底的灰布上留着几处清晰轮廓。
一双长靴原本放在左边,皮腰带卷在靴旁。右侧还留着点火细针和装火药铜勺压过的痕迹。
这些东西已经被人取走。
箱里只剩一件烧破的粗白里衣、几条染血绷带,以及一块写着姓名和死亡日期的小木牌。
里衣右胸被烧穿了拳头大的一块。
焦黑的布边粘着细小铁屑,血迹从破洞周围一直往下浸。衣服背面却没有相应的破口。
火焰和铁屑显然是从正面撞上去的。
陈阿蛮抬起衣服,对着那门炮尾有裂缝的旧炮比了比。
烧破的位置,正好对着炮手站在炮尾右后方时的胸口。
“这也叫高热病死?”
罗沙的脸绷得很紧。
“他先被炮火伤到,后来伤口发热,最后还是死了。”
沈照夜拿起那块写着姓名和死期的木牌。
上面写着:
若昂,十日前高热而亡。
“若昂”和日期的墨已经渗进木纹,颜色发暗。“亡”字却黑得更重,墨边也没有旧字那种扩散的痕迹,显然是过了几日才补上去的。
木牌背面没有船医的姓名,也没有送葬者留下的记号。
“衣服只能证明若昂受过炮火重伤。”
沈照夜把木牌放回箱中。
“证明不了他已经死了。”
罗沙的声音陡然高起来:
“他确实死了!”
“什么时候受伤?”
“十日前。”
“谁给他看过伤?”
“船上的医士。”
“叫什么名字?”
罗沙没有回答。
沈照夜继续追问:
“谁亲眼看见他断气?”
“很多人都看见了。”
“说一个名字。”
罗沙转头望向远处的三桅船,仍旧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三桅船主桅旁突然升起一面红旗。
红旗还没有完全展开,黄旗已经紧跟着升了上去。最
罗沙猛地站了起来。
“船上的重伤员撑不住了!”
他转向沈照夜。
“多明戈请沈船医立刻上船!”
“我不上你们的大船。”
“人快死了!”
“那就把人送过来!”
沈照夜指向旁边另一条已经卸空货物的旧木船。
“放在那里。只留一个知道伤情、会说汉话的人陪着。其他人送下担架便退开。”
罗沙还想催他登船,沈照夜已经问道:
“伤员有没有呕吐、腹泻或者起疹?同住一舱的人,有没有一起发热?”
“没有!只是重伤发热!”
“那便先送人。”
不久,一条小艇从三桅船旁放了下来。
几名洋水手抬着担架,将伤员送到那条空木船上。担架落稳以后,他们立刻退回小艇,只留下一个能说汉话的助手。
空木船船头挂起黄白两块布,提醒周围船只这里有重伤员,暂时不要靠近。
担架上的男人胸前缠满旧布。
右脸和右臂有大片烧伤,皮肤边缘已经干硬收缩,绝不是今日临时烫出来的。每次呼吸,他的胸口都会剧烈起伏。绷带下方还有一块硬物顶出一个小角,像是铁片仍留在伤口里。
即使隔着几步,也能看出他正在发高热。
沈照夜没有立刻碰伤员,先问那名助手:
“哪一天受的伤?”
“九日前。”
“伤后还能说话吗?”
“头三日还能说。第四日开始发热。”
“伤口什么时候开始流黄水?”
“前两日。”
“同舱还有谁发热?”
“没有。”
“有人呕吐、腹泻或者起疹吗?”
“也没有。”
沈照夜这才让小艇再靠近一些。
“更像是烧伤和胸口里的铁片使伤口溃烂,不像一舱人同时染上疫病。”
“但绷带没有解开以前,还不能完全确定。”
伤员左腕系着一块刻名铜牌。
陆明棠借长篙将铜牌翻正,看清了上面的名字。
若昂。
罗沙立刻说道:
“澳门船上同名的人很多!”
陆明棠已经重新打开右侧那门旧炮的维修册。
若昂每次清炮以后都会在页边留下记号。册中还有两处关于他外貌的记录。
左耳耳缘缺了一小块。
左腕曾被火药烧伤,留下了一圈浅色旧疤。
担架上的男人左耳果然缺着月牙形的一角。
助手卷起他未受伤的左袖,腕骨周围也露出一圈多年以前留下的白色灼伤疤痕。
罗沙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只是同名。
那块写着“十日前高热而亡”的木牌,还躺在几丈外的衣物箱里。
被木牌写成死人的旧炮手,此刻却仍躺在担架上。每一次艰难喘息,都会把胸前的绷带顶起一点。
罗沙看看若昂,又望向那张仍写着58两的报价纸。
他的手停在纸边。
许久都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