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断桅木箱里的假航程(1/2)
阳已经压到西边的帆影下,那只从断桅夹层里取出的木箱,又被抬到广福号甲板中央。
箱子四角包着铁片,外面重新裹过油布。余三柜先俯身看了看自己按在箱盖边的会馆印,又让开位置。广福号船主随即摸过锁边那枚发黑的拇指印,赵五也转到另一侧,确认自己留下的墨痕没有断开。
过路渔船的老大最后检查箱底。他先前用刀尖画了三道鱼骨,此刻三道细痕仍首尾相接。
“没人动过。”他说。
沈照夜没有碰锁,只看向年轻桨手。
年轻桨手将一块洗净的旧帆布铺在旁边,把拆开桅杆补板时留下的东西全摆了上去。
最先落下的是三枚木钉。
其中一枚颜色发黑,木纹已经被海气泡得起毛。另两枚却仍带着新木的黄白色,钉头还沾着一层没有完全发暗的桐油。
林七帆拿起一枚新钉,用指甲刮了刮钉头。
桐油
“六码头那几家木工作坊,近来喜欢在桐油里掺贝壳粉。”老舵手凑近看了一眼,“抹在补板外面,干了就是这种黄白色。”
林七帆又拿起从夹层里扯出的油布。
朝外的一面落着灰,折叠在里面的地方却很干净。压在夹层角落的蓝边票纸也没有发黄,纸角依旧发硬,轻轻一弹便发出脆响。
若真在桅杆里塞了两年,油布折缝早该发黏,纸也会被海气泡软。
林七帆翻过木箱,摸了摸箱底。
木纹平整,边角没有反复受潮后翘起的细刺。
“这箱子放进去不久。”
他把木箱重新落稳。
“不会超过两个月。看那两枚木钉的颜色,可能连一个月都不到。”
广福号船主的嘴角动了一下。
余三柜立刻看了过去。
“这只箱子不是两年前修桅时留下的。是谁让你重新撬开补板?”
船主没有马上回答。
年轻桨手盯着他。
“东家,船刚才差点因为那根桅杆沉了!”
船主咬了咬牙。
“上个月,我在六码头遇见一个人。”
“什么人?”
“我不认识。”
甲板上立刻响起几声低骂。
船主抬高声音:
“他没报名字,我能拿刀逼他报吗?!”
余三柜没有让旁人插话。
“他找你做什么?”
“他说手里有几本旧账,要送到八码头。纸怕水,不能放在普通货舱里,问我能不能找个不容易进水的地方替他带过去。”
船主指了指已经拆开的桅杆补板。
“那块补板后面原本就有空隙,离舱底也远。我便让木匠撬开板,把木箱塞了进去。”
年轻桨手听得眉头直跳。
“你不知道箱里有什么,就敢藏进桅杆?”
“他说只是旧账!”
“给了你多少?”
船主沉默片刻。
“4钱。”
“四钱?!”
年轻桨手气得笑出了声。
“为了4钱,你让人在主桅上重新拔钉、开板?那两条快艇再多拉一下,咱们14个人就全沉了!”
船主脸色涨红。
“当时谁知道会有人来钩桅杆?那人说箱子不重,放进去也不影响桅木受力!”
陆明棠问道:
“他让你把木箱送到谁手里?”
“没说姓名。”
“那你到了八码头,准备把箱子交给哪一个人?”
船主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他说6月28日到八码头外面等。到时会有一条小船过来,桅杆下挂着一面双尾鱼小旗。”
“只要看见那面旗,你便把木箱递过去?”
“对。”
“船上来的是谁,你也不用问?”
“他说对方会认得箱子。”
陈阿蛮冷笑了一声。
“你不认人,对方只认箱子。箱子若装的是杀头账,死的倒是你。”
船主没有回嘴。
余三柜继续问:
“替你拆开桅杆补板的木匠呢?”
“在六码头称货棚附近接活。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总见过脸吧?”
“左耳缺了半块。”
船主抬起自己的右手,比了一下拇指根部。
“这里有一块烧伤,颜色很深。”
赵五刚提笔写到“左耳”,余三柜便将纸抽了过去。
“这只是船主一人的说法,先别把木匠写成已经找到了。”
他朝会馆小艇喊来两个人。
“你们回六码头,挨着木工作坊问。别提广福号,也别说发现了箱子。”
“只查最近两个月,谁替出海货船拆过主桅补板。若真有左耳残缺、右拇指带烧伤的人,先看清楚,再回来。”
两人应下,立即划艇离开。
广福号船主见他们走远,伸手便要抱回木箱。
“该问的都问了。箱子由我带回会馆,当着三家大号的掌柜再开。”
老舵手先挡到了箱前。
“为什么非要回会馆开?”
“这是别人托我带的东西!”
“可它藏在广福号的断桅里。”
老舵手指向外海。
“那两条快艇刚刚钩断桅杆,差点把全船送进海里。今日看见木箱的人都还在,回港以后,过路渔船一散,箱里少了什么、多了什么,谁能说得清?”
船主怒道:
“你连我也不信?”
年轻桨手立刻接道:
“你连求救旗都不敢升,让我们怎么信?”
管货伙计此前投了熏黑的木签,不愿接受巡十七拖船。此刻却也站到了老舵手身旁。
“东家,就在这里开吧。”
船主猛地看向他。
管货伙计没有躲开。
“我管着广福号的货。箱子若回港以后少了银票、借据,别人第一个问的便是我。”
“我也不想平白背一桩偷箱子的罪!”
船主的手停在箱盖上。
肩伤水手靠着卷帆坐在一旁,脸色仍白。
“开吧。”
他喘了一口气。
“我也想知道,那些人问桅杆上的旧补,到底只是嘲笑咱们船破,还是早就知道里面藏着东西。”
广福号船主盯着木箱看了很久。
最后,他咬着牙说道:
“就在这里开!”
“可谁碰过哪张纸,都要当面说清。少一页,我回港以后照样追!”
陈阿蛮走到箱前,没有拿斧头。
“放心。这里面若真是纸,我也舍不得一斧头劈烂。”
他让林七帆找来一根细锥,将锥尖伸进锁孔,顶住里面横着的铁闩。自己则用两块硬木夹住锁扣,慢慢向下施力。
广福号船主紧张得一直盯着他的手。
“轻点!”
陈阿蛮抬起眼。
“你来?”
船主立刻闭了嘴。
硬木继续压下。
只听“咔”的一声,锁扣从铁闩上脱开,向外弹出半寸。
陈阿蛮没有急着掀盖,先把断开的锁扣放到那三枚木钉旁边,这才抓住箱盖。
盖子缓缓打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期待顿时垮了。
“还真没有银子。”
箱底放着几只粗布小包。年轻桨手伸手摸了摸,里面装的是炭灰,应当是用来吸潮的。
炭包上面压着一叠厚纸。
陈阿蛮拿起最上面一张,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纸上印着一只银锭底部的形状。银锭两头微微上翘,中央还压着一个缺角方框。
他又翻开下一张。
这只银锭底部更宽,印记也换成了三道横线和两个圆点。
“谁把一堆银锭底印在纸上?”
陈阿蛮抖了抖厚纸。
“这种东西也值得两条快艇砍断一根桅杆?”
陆明棠立即将纸接了回来,平放在旧帆布上。
“银锭铸成以后,作坊会在底部留下炉号。送进验银柜,验过成色和重量,又会再压一道记号。”
她指向缺角方框。
“哪怕换了木箱,改了船旗,只要银锭没有重新熔掉,底部这些印记便不会消失。”
陈阿蛮低头看向整叠厚纸。
“拿着这些纸,便能认出要找的银锭?”
“能。”
陆明棠一张张翻过去。
箱里共有16张这样的厚纸,每张都留下了一种不同的银锭底部形状和印记。
“真正的银子不在这里。”
她说道:
“这只箱子装的是辨认银货的凭据。下一条船拿到纸,只要对上银锭底部的印记,便知道接到的货是不是原来那一批。”
陈阿蛮望向船主。
“你收了4钱,替人送的不是几本旧账。”
“是让别人认银子的东西。”
船主脸色更白。
“那人只说是旧账!我从没开过箱!”
没人替他回答。
16张厚纸
老舵手刚展开第一张,目光便停在一处三横两点的图样上。
“这是六码头第二家验银柜的记号。”
他用指节压住纸面。
“跑船的人都叫它‘六码二’。”
过路渔船的老大却指向旁边一个双钟图案。
“这一枚不该跟它写在一行!”
众人都看向他。
“这是澳门双钟验银房第七柜的印记。六码头验过一次,澳门又验一次,说明这批银至少换过一回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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