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断桅木箱里的假航程(2/2)
他伸手想把纸拉近。
老舵手却仍按着另一角。
两个人一用力,薄纸被扯得笔直。
“松手!”
陆明棠一掌压住纸面。
“撕坏了,谁也别想知道后面写了什么!”
两人只得松开。
陆明棠将另外3张薄纸也摊到旁边。每张纸边都有一排断开的针孔,看上去像曾经用线缝在一起。
她将第一张往右推了一些。
第二张边缘的针孔正好接上。
第三张、第四张依次拼过去,4张薄纸竟重新连成了一张长页。
“原来是一张纸。”
赵五俯身帮她压住纸角。
“后来被人拆成了4段。”
长页中间横着一道宽宽的刮痕。
纸面被刀刮得发白,原来的墨迹已经不见,只剩凌乱的纸纤维。刮痕两侧仍能看见船名、交接日期和银锭底部的印记。
被刮掉的地方,本该写着货主姓名和整批银子的总重量。
赵五看了一阵,抬起头。
“拿到这只箱子的人,只知道该找哪几种银锭,也知道在哪一天换到哪条船上。”
“可他不知道这批银究竟属于谁,更不知道总共有多少。”
陆明棠点了点头。
“这样即使送纸的人被抓,也交代不出整船银货。”
她正要将4段薄纸重新分开,余三柜问道:
“为什么不先收回箱里?”
“不能再放到一起。”
陆明棠将4段纸分别压在余三柜、赵五、老舵手和渔船老大手下。
“刚才那两条快艇若杀回来,一个人抱着4张纸,抢走便什么都没了。”
“分开拿,它们至少不能一把全落进同一条船。”
广福号船主听见这句话,呼吸明显急了一些。
年轻桨手盯着他。
“你当真不知道箱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
船主猛地提高声音。
“我要知道它跟银货有关,会只收4钱吗?!”
肩伤水手忽然开了口。
“挂红十字旗的那条艇,第一次靠近广福号时,问过东家一句话。”
船主立即转身。
“什么话?”
“他问,主桅上那块旧补板牢不牢。”
甲板上一下安静了。
“你怎么不早说?!”
船主冲到伤员面前。
肩伤水手被他吓得缩了一下,伤口随即又渗出一点血。
沈照夜抬手将船主挡开。
“别逼近他!”
肩伤水手喘匀后才说道:
“当时他笑咱们的船破,我以为只是拿旧桅取笑人。”
“后来他们的钩子偏偏勾进补板旁边,我又只顾着压伤口,没往箱子上想。”
老舵手也慢慢皱起眉。
“那个人确实指过桅脚。”
年轻桨手说道:
“我当时在水泵旁,只听见了‘旧木’两个字。”
旁边的书手提起笔,想在纸上写下追船是冲木箱而来。
沈照夜按住了笔杆。
“别急着替他们认目的。”
“他们问过旧补,也确实把铁钩抛向那里。这两件事原样写下。”
“可没人亲耳听见他们说箱子,也没人看见他们开过夹层。”
船主这次没有再争着把木箱抱走。
余三柜低头继续看那张拼成的长页。
他的手指沿着一行行船名和日期缓缓移动,最后停在3个字上。
“陆东四。”
这3个字后面,跟着一条船名。
“济安号。”
蔡九柜原本还在青叶号上检查拖船时磨伤的绳索。听见“济安号”,他直接跨上了广福号。
“济安号不是半年前就沉了吗?!”
他取出先前抄下的梁家债目,铺到纸边。
债目上写着,济安号原来的船主是梁守潮。木箱里的长页上,负责交接银货的人名已经被刀刮去大半,只剩一个仍能辨认的“梁”字,字的右边又被刮掉了一块。
蔡九柜一把按住纸面。
“梁家3口还被扣在寄货院!”
“若济安号根本没沉,还一直替人运银——”
沈照夜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薄纸上移开。
“这里只有一个被刮坏的‘梁’字。”
“不能因为济安号原来的船主姓梁,便说这行写的一定是梁守潮。”
蔡九柜脸色紧绷。
“那你说怎么办?”
“只把残下来的字拓走。”
沈照夜看着他。
“纸上剩多少,便认多少。别为了救梁家,反倒先替梁守潮背上一批说不清的银货。”
蔡九柜松开了拳头。
陆明棠则将“陆东四”那3个字移到灯下,又从自己的旧账中翻出海棠东支的一页。
她的指甲从“陆东四”里的“东”字划过去,停在那根明显偏短的中竖上。随后又移到“四”字右下方,那一笔没有完全收住,留下一个小小的缺口。
旧账上的写法也是如此。
她将两张纸靠得更近,目光落到左下角。
两处印记旁边,都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缺点。
“写法很像。”陆明棠低声道。
陈阿蛮问得更直接:
“这是陆廷章的银子?”
“还不能这样说。”
沈照夜看着那行字。
“可能与陆家的账有关,也可能有人故意照着陆家的写法留下这3个字。”
“真正的银锭、经手人和最初开出的账页,一样都没找到。”
陈阿蛮皱起眉。
“人都追到船边了,还只能写可能?”
沈照夜转头看他。
“你现在想要一个能查下去的线索,还是只想找个名字拔刀?”
陈阿蛮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没有再开口。
木箱最
每张都写着一批银货如何从南方运到澳门,日期和经过的水路却完全不同。
林七帆先展开最旧的一张。
纸上写着,运银的船在6月22日离开吕宋北口,6月25日经过第二白石线,6月27日抵达澳门外海。
他只看了一遍便摇头。
“走不到。”
“为什么?”陈阿蛮问。
“装满银锭的船吃水深,速度比普通商船慢。那几日中途还有一股向东的潮,船至少要多走两日。”
林七帆用手指点了点6月25日。
“3日到白石线,除非整船银子都会飞。”
第二张纸改了路线。
船离开南方后,先在一个写成“南一”的地方换船,再经过西平码外面的货栈,最后驶入澳门。
广福号老舵手刚看见“西平码外栈”,便一掌拍住纸边。
“这张也走不通!”
“那座货栈去年失火,封了4个月。这张纸写的日期,正好在封栈期间。”
“真照这条路走,船到了以后,只能对着烧黑的空仓等人!”
第三张纸写得最少。
上面没有吕宋,也没有澳门,只剩3处交接记号、两条船名和几行到达时辰。
济安号仍夹在中间。
赵五看着这张纸,忽然想起了南来快船早先送给巡十七的那份运银航程。
“把那张旧纸拿来!”
缺指老水手很快从封好的木匣里取出旧纸。
陆明棠将两张并排压在甲板上。
“白石线”3个字几乎一模一样。
尤其是“石”字右上方那一点,两张纸都写得过低,挤在同一横画
不像两个人恰巧写成同样。
更像有人将一张纸垫在另一张上,照着原字慢慢描出。
林七帆翻过木箱里的那张航程纸,迎着斜落的日光看了一阵。
纸背慢慢浮出4个很浅的凹痕。
这张纸上方曾经垫着另一张纸。有人在上面落笔时,用力太重,笔尖将字迹压到了
凹痕连起来,是4个字:
外散东路。
陈阿蛮盯了半天。
“什么意思?”
“这不像船要走的水路。”
林七帆将3张改过的航程纸推到一起。
“更像是写给抄纸人的吩咐。”
他指向“外散”。
“把这份航程抄出去,散给外面的人看。”
手指又移到“东路”。
“看见的人若信了,便会照上面的日期往东面追。”
“可这日期明明走不通。”
“所以它才写得半真半假。”
林七帆说道:
“真正熟悉海路的人一算,便会停下来查。可急着抢银的人会想,也许是快船,也许中间真有一条别人不知道的近路。”
“只要舍不得那批银,就会赌一次。”
陈阿蛮望向两条追船消失的方向。
“他们等的是谁?”
沈照夜将早先收到的假航程压在那4个浅字旁边。
“缺银的船主,想买炮的人,被债逼得快走不下去的商队。”
“谁最急着抓住一笔银子,谁就最容易照着这张纸往东赶。”
甲板上一时只剩海水拍击船帮的声音。
木箱里没有一两银子。
只有辨认银锭的拓纸、已经被报沉的船名,以及几张根本走不通的航程。
可只要有人信了这些纸,便会带着自己的船和人,在错误的日子赶往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