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七码头多出一套引船标(1/2)
从海里捞回来的票纸在木板下压了半夜,终于不再往外渗水。
陆明棠没有急着拿起来。纸被海水泡得发软,稍一用力便可能从中间裂开。她先把油灯挪到桌子侧后方,让光线从纸背透过去。
背面的红色收货章已经淡了许多,圆形章边仍能看见七处整齐的凹口。章面中央原本刻着一个“七”字,那一竖却被刀刮过,只剩下几道断续的红痕。
陆明棠又俯身看正面。
后来写上去的“六”字,最后一笔正好从那道刮痕上压过去。黑色墨迹停在红印表面,并没有被
她拿笔尾先点了点背面的红章,又翻回正面,指向那个“六”字。
“这张票原本盖的是七码头的收货章。”
陈阿蛮伏在桌边,看了半天也只看出一团红黑交叠的颜色。
“你怎么知道不是账手先写‘六’,后来才盖错章?”
“红色印泥已经渗进纸纹,黑字却浮在它上面。”
陆明棠将灯又移近了一点。
“有人先拿到一张七码头正式发出的票,刮掉章里的‘七’,再在另一面补写‘六’。他不是盖错了章,是想把这张票改成六码头的旧票。”
陈阿蛮盯着那个被刮坏的“七”字。
“既然费这么大力气,六码头外面那根废木标,便不是随手拿来系船的。”
“至少有人想让后来拿到票的人相信,船是在六码头外面交接。”
陆明棠没有继续往下猜。
遮光棚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梆声。
三声过后,一名守在外面的水手掀帘进来。
“东修坞来消息了。”
陈阿蛮立即转身。
“那三条跟着木箱过去的小艇呢?”
“已经分开了。”
水手先喘了口气。
“挂红十字小旗的快艇最先离开船坞,沿南边水路往回走。白眼洋行那条带着测深绳的窄艇没有跟它,反而转进了北面的深水沟。”
“那条黑色船底、短桅杆的小艇呢?”
“没看见。”
“什么时候走的?”
水手摇头。
“船坞的人都盯着前面两条洋行小艇,没人留意它。等木箱卸完,再往外看时,那条黑底小艇已经不在原处了。”
林七帆走到舱门前,伸手试了试风。
“挂红十字旗的快艇若顺着现在这股风回来,明日第二次涨潮前便能到第二白石线。”
陈阿蛮问:
“白眼洋行那条艇呢?”
“它往北走,水路更绕。不过北面有几条深沟能通到白石线外,它也可能从别处出现。”
林七帆说完,看了一眼桌上的票纸。
真正让人不安的,还是那条突然消失的黑底小艇。它或许已经返回六码头,也可能趁众人注意东修坞时,重新驶向西南。
沈照夜将火盆推远。
“先把票纸保存下来。等红十字快艇到了,未必还肯让我们慢慢看。”
陆明棠取出一张干燥的厚纸,轻轻盖在票面上。等湿气被吸出一些,她便换上一张新的,再用平整木板压住,免得票纸干燥以后卷曲。
杜海生坐在旁边守着。
每换一次吸水纸,他便在另一张纸边扎下一个针孔,免得后来记不清票纸在谁手里换过几次。
第三个针孔扎下去时,陆明棠忽然停住。
“这张记录不能再写‘缺指老水手’。”
杜海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少掉一截的左手食指。
“这样最容易认。”
“别人认得你的伤,不一定认得你。”
陆明棠看着他。
“这张票以后若要拿到人前,总得让人知道,守着它换过三次吸水纸的人叫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阵。
巡十七上的人喊惯了“老缺”。有人叫他缺指,也有人只叫老水手。他已经很久没听人问过自己的姓名。
“杜海生。”
赵五从算盘后面抬起头。
“哪个海生?”
“海水的海,活着的生。”
杜海生扯了一下嘴角。
“十二年前,我从翻掉的盐船底下捡回一条命。原来的名字没人再叫,我便自己添了这两个字。”
陆明棠将“杜海生”写在第三个针孔旁。
“你看清楚。”
杜海生凑近灯火,慢慢认过三个字,随后将拇指按进印泥,在自己名字后面留下指印。
他登上巡十七以后,第一次没有用断指和岗位替自己作证。
票纸重新压好以后,林七帆来到船尾,看那半截从海里拖回来的红木。
这根木头原本立在六码头外面。夜间靠岸的货船看不清码头,便先找到它,再等小艇出去接货。
两年前风灾以后,六码头公开挂出的水路记录已经写明,这根红木被浪打断,浮在水上的部分也被卷走了。
眼前这半截木头确实泡了很久。
红漆大多已经脱落,裸露的木纹发黑,虫洞里塞满旧泥。边缘被海水磨得发圆,怎么看都不像近来新放进水里的东西。
挂在木头下方的铁环却不同。
铁环表面只有一层薄锈,绳索受力的位置甚至还露着亮白色。若真在海底泡了两年,铁环不该只锈成这样。
林七帆蹲下身,用铜片挑开缠在铁环外面的粗麻绳。
绳面抹过黑鱼油,泡水以后仍有些柔韧。最里面的绳芯却还是新麻的淡黄色,没有变成长期浸水后的灰黑色。
“铁环和绳子都是后来换上去的。”
陈阿蛮问:
“换了多久?”
林七帆捻了捻绳芯。
“很难说准。不会泡过几个月,最多也就近来这段日子。”
陈阿蛮抬脚踩住红木一端,将整截木头翻了过来。
“外面留着两年前的烂木头,水下却换了能系船的新铁环。远处的人看见,只会以为这里早废了。”
杜海生也走到铁环旁。
他没有先看锈迹,而是将绳结托到灯下。绳头绕出两个环,一个露在外面,另一个藏在内侧。
杜海生用右手捏住外面的绳环,向回轻轻一带。
结立刻松开了。
“六码头称货棚的人,常用这种系法。”
他将绳子重新绕好。
“外面的环留给接货的人拉。里面再藏一个小环,塞一截硬麻,免得海浪把绳结自己摇散。”
陈阿蛮问:
“能不能从这种系法查出是谁装的铁环?”
“查不出。”
杜海生答得很干脆。
“六码头会这种结的人太多。水手、脚夫、修船木匠,只要在那里做久了,都能打。”
陈阿蛮看向他缺了一截的手指。
杜海生察觉到了,抬起左手。
“这根指头,也是因为我把熟悉的绳结看得太重。”
十二年前,他替一条盐船卸苏木。箱子很沉,绳结看上去与平日没有分别。他照旧将手指勾进藏在里面的小环,准备一拉便松。
那一次,塞在麻绳里的却不是硬麻,而是一截外面裹着麻皮的细铁丝。
木箱从跳板上滑下去时,铁丝先勒住他的手指。整箱苏木往下坠,直到把一截指骨绞断,绳结才彻底散开。
“箱里没有银锭,只是苏木。”
杜海生重新收紧绳结。
“同一种系法,只能说明打结的人学过六码头的手艺。不能因为绳结一样,便说是同一个人;更不能因为绳子系在收货箱上,就先认定箱里装着什么。”
陈阿蛮没有再提洪瘸子。
沈照夜对赵五道:
“把杜海生刚才的话记下来。只说这根绳子按六码头的习惯打结,不认具体的人。”
杜海生听见自己的名字,低头又看了那张纸一眼。
要查清这张被改过的票和那根重新修好的旧木标从哪里来,不能只在巡十七上继续猜。
当天来送鱼的脚夫与陆明棠相熟。他常在七码头附近走动,也认识几名收旧纸的杂役。
陆明棠从海里捞回的票纸上拓下一小块红章边缘,递给他。
“帮我找一张七码头本月用过的废票。不要碰账房里的原件,收货以后丢掉的票角便够。”
脚夫低头看了看拓样。
“只要本月的?”
“对。我要看纸里的水纹,也要看红章边上的七处凹口。”
脚夫将拓样收进袖里。
他不知道那张海中票纸背后写着“六”,也没有看见旧木标。
第二个来的是替盐船问路的脚夫。
赵五没有给他看票,只把六码头旧木标的大致样子画在木片上。
“你去六码头公开挂着的水路记录里看一眼。两年前风灾以后,这根木标究竟怎么写的?”
“问什么?”
“问它是否已经废弃,后来有没有拨钱修过。若还有人守那片水,也该在记录里留下工钱。”
盐脚点点头。
“账房若问我为何打听?”
“就说有盐船想走西面,怕夜里撞上断掉的木标。”
最后过来的是一名常在夜间替码头运送木料的船夫。
他进不了总账房,却认识仓库里负责抬木头、发铁件的几个人。
陆明棠没有对他说六码头,只问道:
“七码头今年换过一根新的引船木标。你替我打听一下,仓里到底发出了多少木料。”
夜渡船夫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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