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七码头多出一套引船标(2/2)
“一根木标能用多少东西?”
“一根红木,一只铁环,再加一套抹油的粗绳。”
陆明棠说道:
“账上若只有一套,便回来告诉我只有一套。若仓里多发出去一套,问问是谁领走、送去了哪里。”
“看不到呢?”
“看不到就回来。别为了这件事让人扣在码头里。”
三个人先后离开。
他们各自只知道自己要问的那一小段。不是陆明棠不信他们,而是七码头已经有人察觉,近来有人在翻旧账。若其中一人在路上被拦住,至少不能把整件事一次交出去。
红十字快艇可能明日便回到第二白石线,船上的人却没有因此全部撤进无名澳。
蔡九柜仍让青叶号照原定时辰送药。和生已经等着这批货,不能因为济安号再次出现,便让岸上的病家空等。
不过他也没有把余下的药临时拆成更多小份,分送到各处。
赵五站在货舱边,看着水手将已经谈妥的药箱搬上青叶号。
“人手不够。”
他说的不是账面上的数,而是甲板上的现实。
白线里还有三个人起不了身。旧盐篓刚从西面回来,划船的人两条胳膊都在发抖。若再把药分到两三处,每一处都得留下能扛箱、守夜和划艇的人。
蔡九柜看了看还留在舱里的药箱,最后没有再催人搬。
从海里捞回的票纸仍由陆明棠保管。杜海生将铁环和绳子带到旧盐篓旁边,方便需要时当场辨认。那半截红木太大,只能系在一条小筏上,由两名水手轮流看守。
东西没有全塞进同一间舱里。
若真有人突然登上一条船,也不能一伸手便把所有痕迹拿走。
有人提议先停掉医船,把病人和药都送进无名澳。
陆明棠却摇头。
“我们若突然收起医船,又把青叶号装成空船,外面盯着的人不必看见这张票,也会知道我们发现了重要东西。”
话音刚落,外面的医船便传来敲击船帮的声音。
一条从无名澳出来的小艇停在隔离绳外。艇上一个妇人扶着自家男人,男人裹着旧毯,脸烧得通红。
妇人不敢靠近,只隔着水喊:
“昨夜开始发热,没有泻血!求一包药,再换一点煮过的水!”
周鹤年没有因为红十字快艇快到了便把人赶走。
他站在船边,先问男人什么时候发热,能不能喝水,家里还有没有人同时病倒。确认不是突然出现的一船吐泻病人以后,才让人将温水和药用长绳送过去。
医船仍在接人。
来问护航的小船主也照样能找到巡十七。
外面的人若想判断沈照夜究竟查到了什么,仍只能继续等。
第二天午前,卖鱼脚夫最先回来。
他借着替病家送药,把一小片票纸塞进空药包。陆明棠展开以后,立刻看见纸中透出的两圈浅色水纹。
这是七码头本月使用的票纸。
票角上还留着半枚红色收货章。圆形边缘的七处凹口,与海里捞回来的票纸完全相同。红色印泥里还混着极细的白砂,七码头用这种办法防止别人拿普通红泥仿造收货章。
陆明棠将两张票纸并在灯下。
纸里的双圆水纹位置一致,红章边缘的凹口也一一相合。
从海中捞起的那张票,原本确实是七码头正式发出的。
那个“六”字,是后来才补上去的。
午后,盐脚也回来了。
他带回一张从六码头公开水路记录上抄下来的文字。
两年前风灾之后,六码头外的红木引船标志便被记作折断,后面又添了一个“废”字。此后没有拨过修理银钱,也没有再给任何人发放守标工钱。
“码头上的人怎么说?”陈阿蛮问。
盐脚答道:
“他们说那片水早就不用了。夜船若仍照旧路靠过去,撞上暗礁,也只能怪自己看了过期的灯号。”
陈阿蛮回头看向系在小筏旁的半截红木。
“可海里的铁环和绳子,分明刚换不久。”
没有人接他的话。
公开记录说旧木标早已废弃,西面的海水里却有人重新把它修好。与济安号被报作沉没以后仍在海上行驶一样,有人正利用那些在官账上已经不存在的船和水路。
天将黑时,走夜渡的船夫才传回消息。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船靠过来。
一只破葫芦从外面的暗沟漂到巡十七附近,葫芦口用麻布塞住。守在船边的人认得,那是夜渡船夫平日送小件货物时使用的东西。
赵五用长钩捞起葫芦,先从里面倒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第一句话便写着:
七码头账房已经在问,近日是谁翻看过仓库发放木料和铁件的记录。今晚不要再让人走我回来的水路。
陆明棠看完,立即让人去通知原先接应夜渡船夫的水手。
那条暗沟暂时不能再用。对方既然已经追问到仓库记录,继续从同一处来往,只会把人引向巡十七。
纸的后半段,抄的是七码头今年更换引船木标时的用料。
按照码头批准的数目,仓库只该发出一根红木、一只铁环和一套粗绳。
账上却出现了两次领料。
第一套材料由七码头的木匠当众装在新位置。拆下来的旧铁环也送回仓库,做活的人领过工钱,姓名和日期都写得清楚。
另一套材料离开仓库以后,没有送回旧铁环,也没有人领取安装工钱。
在本该写安装地点的地方,只留下四个字:
外水自装。
杜海生把旧木标上的粗绳拖到灯下。
夜渡船夫在抄纸上记明,第二套绳子领走时,表面抹的不是七码头常用的桐油,而是六码头鱼货棚常用的黑鱼油。
杜海生捻了捻旧木标上的绳面。
“就是这种味。”
陈阿蛮盯住抄纸。
“那套多领出来的材料,就是装到六码头旧木标上的。”
“很可能是。”
陆明棠没有把话说死。
“七码头仓里确实多发出了一套材料。这根废木标也确实换过铁环和黑鱼油绳。可我们还没看见是谁把东西运到西面。”
抄纸角落还蹭着一个模糊的“洪”字。
在领料人的指印旁边,右侧指纹也缺了一小块,像是拇指上有一处旧伤,没有完整压进印泥。
陈阿蛮立即想起洪瘸子,又想起广福号船主说过的那个木匠。
“左耳缺了一块,右手拇指又有烧伤。现在还有一个‘洪’字,难道全是巧合?”
沈照夜将抄纸从他手下抽出来。
“‘洪’可能是姓,也可能只是仓库里的简记。”
“那枚指印缺了一块,也只能说明按印的人右手拇指有伤。广福号船主见过的木匠是不是同一个人,还得让人站到面前才能认。”
陈阿蛮沉着脸。
“又要等?”
“不是等。”
陆明棠将七码头本月使用的票角,放到仓库领料抄纸旁边。
“现在至少知道,这张票和那套材料都从七码头出来。”
她又看向小筏旁边的旧红木。
“有人把七码头的票改成六码头的票,又把七码头仓库里多领出的一套材料装到六码头早已废弃的旧木标上。”
“他们利用的不是一处正常码头,而是一处官账上已经无人看守、夜里却仍能系船接货的水面。”
陈阿蛮握住刀柄。
“既然如此,今晚便把那片水封住。哪条船敢靠,先扣下来!”
林七帆摇头。
“现在封,做这件事的人马上便知道,旧票和铁环都落到了咱们手里。”
“他可以换一根废弃木标,也可以不用木标,直接让小艇出海接船。”
“那就让他继续运?”
沈照夜走到海图前。
“先盯七码头出去的小艇。”
陈阿蛮皱眉。
“七码头一天进出多少船,怎么盯?”
“装着货离开的船,去哪里都有理由。”
沈照夜指向七码头外水。
“真正值得留意的,是一条离港时舱里没有货,却带着收货用的空竹筐、抹过黑鱼油的粗绳,还有平码棚脚夫的小艇。”
“这样的船不是去送货。”
“它是去外海等一艘吃水更深、不能直接靠七码头的大船,再把货物一箱箱接回来。”
陈阿蛮听完,手指慢慢离开刀柄。
就在这时,东面的望哨又敲响了船梆。
第一声拖得很长。
随后又响了两下,急而短促。
守在外面的水手冲进遮光棚。
“那条挂红十字小旗的快艇已经到了!”
“它停在第二白石线外,没有继续靠近。”
陈阿蛮问:
“挂着什么旗?”
“没有挂昨日谈火炮价格时用的旗。”
水手回头看了一眼外面。
“船头吊着一盏白灯。有人握着灯杆,一直朝巡十七左右摇动。”
那是要求前船停下、派人出来答话的意思。
陈阿蛮抓起刀,快步走向舱门。
林七帆却先抬头望向北面的黑暗。
白眼洋行那条带测深绳的窄艇仍未出现。
那条曾经跟着东修坞船队的黑底短桅艇,也始终没有返回东口。
七码头多领出去的那套材料已经找到了去处。
可最可能知道这条隐蔽水路的人,反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