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孙照福夜赴废弃引船标(1/2)
一条从七码头赶来的小艇在午后停到第二白石线外。
送信人没有登巡十七,只把一只油布套挂在长篙顶端。赵五接过来,解开外绳,从里面抽出一张按着指印的欠契。
纸边还粘着七码头收货棚封账时所用的蓝泥。最上面写着船主的名字——孙照福,四十二岁。
赵五往下看了两行,抬头问送信人:
“白眼洋行替他还了多少?”
“只够把原来的债主打发走。”
送信人坐在小艇里,声音压得很低。
“孙照福那条接货艇原本就快被收走了。白眼洋行替他补上一笔钱,将船契拿到了自己手里。旧账虽然暂时压下去,他还欠白眼洋行十一两六钱。”
“他若不肯走今晚这一趟呢?”
“明早便有人来收船。”
送信人朝七码头方向指了一下。
“孙家住在收货棚后面,只有半间铺子。那地方不是单独租给他的,是看在他有一条登记在七码头的接货艇,才让他们一家住进去。”
“船契若换了主人,棚主便能收回那半间铺。孙照福的妻子和两个儿子,明晚睡在哪里都不知道。”
陈阿蛮听到这里,用手指弹了一下欠契。
“白眼洋行替他挡了债,又拿着他的船契。现在叫他往哪里划,他便往哪里划。这样还不算白眼洋行的人?”
“他们不是替孙照福赎回了船。”
陆明棠拿过欠契,看了看
“只是先替他赶走一个债主,再让自己坐到原来债主的位置上。”
“有区别吗?”
“有。”
沈照夜说道:
“孙照福若在海上拿枪拦我们,那时不用替他找借口。可眼下只知道他被人捏着船契,必须划一趟空船出港。”
“他去接什么,接回来以后又愿不愿意继续替白眼洋行做事,都还没发生。”
陈阿蛮冷笑了一声。
“等银锭搬进他的舱里,他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得让他把这一趟走出来。”
沈照夜将赵五准备的细绳推了回去。
“谁也别在他的船底绑东西,更不能提前把人藏进舱里。”
“白眼洋行既然肯替他压下旧债,出航以前一定会搜船。真从船上搜出巡十七留下的东西,孙照福一家便会被说成勾结海寇。”
“我们只是少了一次看船的机会,他却会连船、住处和退路一起丢掉。”
陈阿蛮皱着眉问:
“那怎么盯?总不能看着他从七码头划出去,往后便什么也不知道。”
林七帆把海图拉到桌前。
孙照福那条船长约六丈,是专门从外海大船上接货回码头的浅底小艇。船上设着四排桨架,最多能同时用八支短桨。空船时,船底只沉入水中很浅的一截,平码大船过不去的小沟,它也能转进去。
“派大一些的艇跟,第一处浅水便会被甩开。”
林七帆说道:
“派一条同样轻的小艇贴在后面,桨声和尾水又瞒不住。他只要回头两次,就能认出后面多了一条船。”
赵五问:
“不跟在后面,还怎么看他去了哪里?”
“让本来就在沿途的人各看一段。”
这句话说完,杜海生先摇了摇头。
“七码头那边不能再用替我们找票纸的卖鱼脚夫。”
“他怎么了?”
“七码头已经有人在问,最近是谁翻过仓里发放木料和铁环的记录。”
杜海生把缺了一截的左手食指压在海图边上。
“今日若又有人认出那个卖鱼脚夫,还看见他盯着一条空接货艇,两件事很快便会被人想到一处。”
陆明棠沉思片刻,起身去了船边。
一条给病家送药的青篷小艇正准备返回七码头。那条艇每次进水口,都要在收票棚外等书手验过药票,正好能看见同一时辰出港的船。
陆明棠拦住艇主,把孙照福的浅艇画在一块小木片上。
“不要认船旗。”
“旗布今晚便能换。”
她先在船头画出一块三角形补板。补板边缘有一道旧裂,后来虽然钉过,裂口仍在。
随后,她又点出右侧船帮靠后的位置。那里有一道用白灰填过的长缝,天一暗,白灰会比周围木板更显眼。
“船尾最右边还有一枚扁方头木钉。”
陆明棠把木片递给艇主。
“看见这几处,才是孙照福的船。你只需确认出港时有几个人、舱里有没有货,不要跟他,也不要同他说话。”
艇主将木片翻看两遍。
“若旁边有相似的船呢?”
“宁可多看一遍,也别急着认。”
林七帆随后去了盐桥。
七码头公开标出的接货水路,过了盐桥便该向北。桥边有几排晒盐竹架,一个盐工整日守在那里翻动湿席,不必专门站到水边盯船。
林七帆只告诉他,孙照福若没有向北,而是朝西边转舵,便将最外侧那张盐席翻个面,让白色的背面朝上。
那盐工听完,有些迟疑。
“白面露出来,别人也会看见。”
“每天都有盐席翻错面,没人会只因一张席子抓你。”
林七帆道:
“看不清便别翻。宁可没有消息,也不要为了回话追到水边。”
最后去六码头外等候的人,是杜海生。
那里曾经立着一根红木做成的引船标志。夜里看不清码头的货船,会先找到那根红木,再等小艇出来领路。两年前,红木被风浪打断,六码头的公开记录已经写明不再使用。
可巡十七刚从海里捞出那半截红木。木头虽然腐烂,
杜海生向无名澳借来一张破夜钓筏。
陈阿蛮看着那张几乎贴在水面上的竹筏,忍不住问:
“你离那么远,连船上的人脸都看不清,怎么知道孙照福接了什么?”
“我不看人脸。”
杜海生把空竹篓和破网放进筏中。
“他出去时是空船。回来以后若装了沉重货物,船帮会低下去。”
“只要他真往六码头外那根旧红木标志去,我就能看见。”
白眼洋行自己的窄艇没有进入七码头。
它停在码头北侧的一条深水沟里,让会馆的一个掮客把钱送进去。那人绕过收货棚,最后走进孙家租住的半间铺子。
没过多久,孙照福便从铺后出来。
他的妻子提着一只裂了口的瓦罐,一路将他送到验票棚前。瓦罐里装着冷饭和两条咸鱼,是给孙照福和长子带在路上吃的。
孙家小儿子也跟在后面。
长子接过饭罐,上了浅艇。小儿子刚想往跳板上挤,守棚的人便一脚挡在他胸前。
“船上没有你的位置,回去!”
孩子摔坐在地,膝盖蹭破了一块。
他没有哭,爬起来以后又追着船走了十几步。直到前面的石栏拦住去路,才停在那里,望着父亲上船。
孙照福已经坐到船尾。
他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抬手朝铺子的方向指了指,让孩子回去陪母亲。
船上原有一名老桨手。老人左肩比右肩低,坐到桨架后,每次压下左边的短桨,都要比右边慢一点。
最后上船的是个陌生男人。
那人耳垂上戴着一只小银环,脚上的硬底鞋踩过跳板,发出清脆的木响。他没有去碰船桨,只守着两只平码行用来接货的大竹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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