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求救信号不对(2/2)
白眼洋行艇上的几名水手同时起身,船舷内的四支长枪也露出了枪口。
陈阿蛮脚边的火药包被人往前拖了一些。
沈照夜没有让人点燃火绳。
“这里停着医船。”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两边都听得清楚。
“谁先抬枪,谁就先解释,为什么要在伤员和病家面前动火器。”
无名澳出来求药的小艇仍停在旁边。艇上的妇人抱着药包,发热的男人裹着旧毯,正紧张地望着两边。
罗沙也在外水看着。
白眼洋行若在这里开枪,沿岸很快便会知道,它为了追一条欠债的小艇,把长枪抬向了医船。
右脸有胎记的通事最终抬起手,让身后的人把枪口压回去。
正在这时,七码头方向又来了一条小艇。
送信的人靠到白眼洋行艇旁,在通事耳边说了几句。通事脸色顿时变了。
孙照福的船本该在天亮以前回到七码头。
即使为了避开原路,从南面的水道多绕一程,第一次涨潮时也该在七码头外露面。如今验票棚、北面的水口和白眼洋行停在外面的船,都没有见到他。
通事终于没有再问竹筐。
他看向沈照夜。
“昨夜受伤的人,离开时还能活吗?”
“只要不用右手继续划船,伤势暂时不会要命。”
“另外三个人呢?”
“离开时都能站,也没有发热、呕吐或腹泻。”
通事又问:
“孙艇装了那么重的东西,会不会沉?”
林七帆走到船边。
“走深水,船身还能承受。”
“可它若硬往南面的浅沟里挤,船底会不断擦到沙脊。那两只竹筐底部又被人改过,隐藏重物的夹层若压坏舱板,船会不会进水,就没人能保证。”
通事转头望向南面。
白眼洋行的窄艇没有继续逼近巡十七,而是退到罗沙快艇北侧。两条船之间仍隔着一段水,既防着巡十七突然行动,也防着对方抢先找到孙照福。
上午慢慢过去。
孙艇始终没有出现。
哑女从小瓷碟里取出那片从账房先生衣角掉下来的黑蜡。普通封票用的蜡冷却后很脆,轻轻一折便会裂开;军火木箱上的防水黑蜡在掌心捂久了,又会慢慢渗出油光。
眼前这小片黑蜡既没有立刻折断,也没有在手中变软出油。
薄薄的边缘只留下衣料压出的细纹。
没有原来的油纸包可供对照,谁也说不清它究竟从哪里蹭进了账房先生的衣缝。
沈照夜让哑女重新包好。
“先留着。不要因为它是黑色,便替它认出一个来处。”
太阳越过桅杆,海面开始准备迎接当天第二次涨潮。
陈阿蛮已经在空炮架后换了几次坐姿,终于忍不住站起来。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这一阵潮水起来。”林七帆道。
“再没有船呢?”
“巡十七仍不整船出港。”
陈阿蛮皱眉。
“真是孙照福在外面求救呢?”
沈照夜看着南面的水面。
“先让对方回答医船的询问。”
“孙照福昨夜已经知道,伤者在船上哪一边,求医时该怎样把灯抬高。真是他的船,至少会让我们看见伤者还在,也会慢慢朝医船外面的隔离绳靠近。”
陈阿蛮还要说话,南面的黑水忽然亮了起来。
一盏灯先持续照在海面上。
灯火被遮住以后,很快又出现一次短光。
第二次短光却没有紧跟着出现。
黑暗足足停了两息,那盏灯才再次露出来,又迅速被遮住。
陈阿蛮猛地转身。
“是孙照福约好的信号!”
赵五手中的炭笔停在木板上。
“次序一样,间隔不对。”
孙照福昨夜在薄木牌背面刻下这个约定时,两次短光之间只留很短的停顿。眼下南面的点灯人第一次动作很快,第二次却慢了两息,像是临时忘了顺序,又照着什么东西补上。
白眼洋行的窄艇已经开始解缆。
四名水手将长桨推到船外,船头迅速转向南面。
罗沙看见他们先动,也命人升起船帆。红十字快艇的船头紧跟着偏向同一方向。
两条船都想抢先找到孙艇。
也都担心那十几担重物先落到对方手里。
沈照夜让人举起一面白底黑边的警告旗,同时用铜喇叭朝两边喊道:
“谁带着长枪冲过病船停靠的水面,医船立即退开!”
“以后你们的伤员需要换药,也别再来这里求诊;你们若在南面开枪伤人,巡十七也不会替任何一方证明是谁先动手!”
罗沙先叫人停桨。
若昂胸口还有铁片,伤口随时可能恶化。他不愿为了一个真假难辨的信号,失去继续求医的地方。
白眼洋行的窄艇已经转出半个船身,却也慢慢停住。
罗沙不走,它若独自向南,船尾便会完全暴露在红十字快艇面前。何况南面的灯光本身就不对,谁也不能保证那里没有伏船。
两条洋行小艇都停在原处。
没有谁真正服从巡十七。
只是各自都有更怕失去的东西。
沈照夜让医船在船头举起一盏包着白布的灯。
灯火持续照了一阵,表示医船已经看见求救。随后,持灯水手将灯移到右侧船舷,高高举起。
这是在问南面的来船:伤者是不是仍在右侧?若确实需要救治,便把灯抬到伤者所在的一边,再慢慢朝医船靠近。
南面的灯没有移动。
黑暗中也没有传来短桨拍水的声音。
片刻后,原来的灯再次亮起。
仍旧先持续一阵,随后出现第一次短光。第二次短光又迟了两息,与刚才分毫不差。
它没有回答医船的问题。
只是将孙照福留下的顺序,原样重复了一遍。
陈阿蛮握紧船舷。
“木牌落到别人手里了?”
陆明棠望着南面。
“也可能孙照福被人用刀逼着点灯。”
“那怎么办?”
“先别替两种可能挑一个。”
沈照夜仍没有放船出去。
医船第二次把白灯移向右舷,又让灯火上下晃动,要求对方靠近并标明伤者所在的位置。
南面没有回应。
第三次出现的,依旧是那套间隔错误的灯光。
灯先亮一阵。
第一次短光很快跟上。
第二次短光仍然迟了两息。
海面上没有船桨声,也看不见船头向白石线靠近。
第四次灯火出现时,林七帆已经走到舵边。
他没有让巡十七朝南,只将船头稍稍转向北面的回流。这样一来,南面的黑暗里若真有伏船冲出,巡十七不必在原地艰难掉头,随时可以横切出去。
陈阿蛮看见船头改变方向,没有再催着出艇。
南面的点灯人依然没有按照医船的询问作出任何变化。
他只是一遍遍重复孙照福留下的求救顺序。
像是在等巡十七相信那盏灯,带着整条船离开第二白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