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孙家铺子只保住了三天(2/2)
一个脚夫已经伸手去碰米缸。柳春娘抓住他的袖口,死死不放。
“你们说缓三日,却连火也不许生,这是想让我和孩子坐在屋里等死吗?!”
余三柜走进铺子,将那名脚夫的手拨开。
“外间用来做生意的木架、货筐和称货秤,可以暂时封住。”
他指向后面那道窄门。
“床、米缸、锅、衣被,还有日常吃用的东西,都留给孙家。谁敢动,便把‘缓三日’改成‘逼家属断粮’贴到街口去。”
领头账手脸色很难看。
“后屋若藏货呢?”
“你们现在可以看。”
余三柜让柳春娘打开后屋。里面除了一张床、两床旧被、半缸米和几件换洗衣服,再没有可以转卖的货物。
中间商行的人这才退回外间。
他们仍想只用自己的封条,余三柜却让会馆账手取来另一盒印泥。
“既然双方都怕别人夜里动手,那便谁也别单独封。”
封住木架和老秤的纸条上,先按下中间商行的印记。七码头收货棚的人随后留下自己的章。柳春娘也把拇指按了上去,最后才是华商会馆的印。
少了任何一处,封条都不能私自揭开。
领头账手又提出,孙照福一旦回港,必须先送进中间商行的后账房问话。
柳春娘一把按住他手中的笔。
“先让我看见丈夫和儿子!”
“船债还没查清——”
“人是活着回来,还是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我总得先看一眼!”
余三柜将那句话重新写在封条下方。
孙照福若在这三日内回到七码头,必须先在公开的收货棚里见到妻儿,也要让医者查看父子二人的伤势。确认人还活着、伤是怎样造成的以后,中间商行才能另行问话。
柳春娘亲手按住这一行,等墨迹干透,才让开。
三日之内,浅艇若回来,孙家仍可留在铺后。
三日过后仍没有消息,中间商行可以再来,当着华商会馆和七码头收货棚的人重新争这笔债。
领头账手收起印盒时,柳春娘问道:
“十一两六钱还在不在?”
余三柜没有哄她。
“还在。”
“三日后仍还不上,铺子是不是仍可能被收走?”
“是。”
柳春娘点了点头。
“那这三日不是替孙家免债。”
“不是。”
“只是让我和孩子留在这里等人。”
“是。”
柳春娘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小儿子。
“够了。”
她从没要求巡十七或华商会馆替孙照福抹掉欠债。她只想让孩子今晚还有床睡,让丈夫和大儿子若能回来,推开门时还能看见家人。
脚夫把绳重新收起。
那杆摔弯的老秤也贴上了封条。小儿子蹲在旁边,想把歪斜的秤盘扶正,被柳春娘拉住。
“先别碰。”
“等你爹回来,让他自己修。”
孩子抬头问:
“爹要是不回来呢?”
柳春娘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把掉在地上的缺角秤砣捡起来,放回弯掉的秤盘。秤砣也在封条范围内,她没有趁乱藏走。
中间商行的人退到街口,却没有真正离开。
两名账手被留下来轮流守着孙家。他们名义上是看封条,实际上也在等着,看孙照福会不会托人送消息回来。
余三柜临走前,将阿绣叫到一旁。
“今天这几张纸当街拿出来,白眼洋行已经知道,陆上和海上仍有人替沈照夜传递消息。”
阿绣望向街口那两名账手。
“原来替我们送信的卖鱼脚夫,不能再用了。”
“至少这几日别让他露面。”
阿绣点头。
她没有再在纸上画什么暗号,只在心里记住,从现在起,任何消息都不能继续走原来的水路和街路。对方已经开始顺着送信的人找来源,再用同一条路,只会把脚夫送进他们手里。
街上的人渐渐散去。
柳春娘将门关到只剩一条窄缝,外面仍能看见守铺账手来回走动的影子。
她没有马上收起阿绣带来的纸。
小儿子还站在门边,怀里抱着那只裂口瓦罐。
柳春娘这才想起,昨日送父亲出船时,罐里装着冷饭。孙照福没有吃,只在登船前把瓦罐重新塞回小儿子怀里,让他抱紧,别交给旁人。
“爹还说,罐底刚补过,不能摔。”
孩子把瓦罐递给她。
柳春娘低头看去。
瓦罐原本只有一道裂口,孙照福却在底部抹了厚厚一圈泥。泥已经干透,颜色也比别处深,看上去像是为了堵住漏水。
她用指甲抠了抠。
泥层
柳春娘拿起刚才用来护住老秤的捣药木杵,沿着罐底轻轻敲了几下。干泥裂开以后,一角发黄纸边露了出来。
阿绣立即关紧半扇门。
两人将泥块一点点剥开,从罐底取出一张折成三层的小纸。
这不是孙照福平日收在家里的欠债契,也不是中间商行今天带来的副本。
纸上写着孙照福那条浅艇的契约编号,也写着孙家半间铺子作为担保时留下的编号。十一两六钱旧债仍在,旁边却另有一句,说明孙照福完成这趟差事以后,白眼洋行会把欠款销掉,并归还船契。
蓝色印章只盖了一半。
另一半显然留在对方手中。等孙照福驾船回来,两边的半枚印章若能重新对合,这张纸才算完整,原来的欠债记录也会被撕毁。
“难怪他不肯把瓦罐交给别人。”
柳春娘的声音很轻。
“这张纸是他留给家里的。万一白眼洋行不认账,至少还有半个印章能对。”
纸的下方还有一枚右手拇指印。
指印旁边原本写过那名随船账房先生的称呼,泥水却将纸角泡烂,只留下几笔残墨。最末一笔像个没有写全的“耳”字,前面又隐约露着“银”字的一部分。
也可能那只是一个更长外号残留下来的两笔。
阿绣看了许久,没有擅自替它补成姓名。
真正让她停住呼吸的,是纸页最
货过南一,债页方撕。
柳春娘不识得“南一”是什么地方。
阿绣却立刻明白,这趟差事并没有在六码头外的旧引船标志旁结束。
孙照福从黑船上接到那批沉重包裹以后,还要把货送过一个内部称作“南一”的地方。只有到了那里,白眼洋行才肯撕掉十一两六钱的欠债记录,将船契还给孙家。
孙照福为什么没有回七码头,也有了更清楚的解释。
他不是接完货便能回家。
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还在逼他继续向南。
柳春娘把纸重新折好。
“送给沈船医。”
阿绣看向门外。
“原来那条路已经有人盯着。现在送,会慢很多。”
“三日已经走了半天。”
柳春娘握住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
“再慢,也得送。”
“人若还活着,沈船医就该知道他们还要经过什么地方。”
她没有催阿绣抄一份,也没有把原纸交给街上的任何人。
当天傍晚,一名准备去无名澳病棚送旧衣和鞋子的妇人来到孙家。阿绣拆开一双旧布鞋的鞋底,将那张纸包进油布,贴着夹层缝了进去。外面的针脚仍旧照原来的破线走,看不出鞋底被重新拆开过。
旧路不能再走,消息只能先绕陆路,再托无名澳附近可信的船送上海。
当天夜里,那双旧鞋仍在离七码头不远的陆路上。
沈照夜还不知道,孙照福接到那批沉重包裹以后,真正要去的地方并不是七码头。
海上的人也还没有听见“南一”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