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有人冒充会馆的送信人(2/2)
那一趟只记着木牌号码,没有姓名。该付的一钱二分工钱也一直放在柜里,来人至今没有领取。
陈阿蛮问:
“钱都不要,是不是知道出了事?”
柜台外一个年轻脚夫忍不住接话。
“他也可能又被人叫去干活了!我们接一趟是一趟,谁能天天守着同一个柜台等钱?”
那人指向抽屉。
“一钱二分够吃几天饭。你们把钱摆在这儿,人一来就围住,还说不是拿工钱等着抓他?”
陆明棠没有让人赶他。
“这笔钱本来就是他的。来领便给,不必先答完话。”
“他说没看见呢?”
“那就听他为什么没看见。不能逼他编一个名字。”
年轻脚夫仍不大相信,索性站到柜边。
“我等他来。”
陆明棠点了点头。
当晚,去八码头桥边的水手也回来了。
木匠照常散工,照常牵着女儿过桥。小姑娘帮父亲提着饭罐,父亲走得慢,她便退回来等他。两人没有察觉桥边有人留意。
陈阿蛮听完,把放在脚边的麻绳塞回舱里。
“明日不用再去了。”
次日一早,来领一钱二分工钱的年轻人刚走到柜前,便先卷起了右袖。
他穿的恰好也是蓝布短衣,袖口很窄。
“听说你们正在找穿这种衣服的送信人?”
陈阿蛮站在门边,没有答话。
年轻人把手摊开。
“看清楚,我的右拇指没烧过。衣服是这样,人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
陆明棠走过来,让他将袖子放下。
“先说你的名字。”
“邱小满。”
他解下腰间木牌,上面刻着“午六”。会馆用这个号码登记他接过哪些差事,再将工钱记在名下。
杜成认出木牌,立即打开抽屉,把一钱二分递过去。
邱小满接住,反倒愣了一下。
“真先给钱?”
“你跑过的路,已经跑完了。”陆明棠说,“还有几句话想问你,不耽误领钱。”
邱小满将银子收进腰袋。
那天他确实替乙字十七号经纪人送过东西,又在称货棚等了一封回信。去炮场时,税棚附近正在查货,道路堵住,他只好绕进修井的巷子,裤脚也在那里沾了新泥。
炮场伙计坐在旁边,听着仍有些迟疑。
邱小满转头看他。
“信是你接的。”
伙计仔细端详他的脸。
“那天你戴着斗笠?”
“对。你用左手接纸,小指少了,纸差点从旁边滑下去,我又往里递了一下。”
伙计下意识抬起左手。
小指确实从根部缺了一截。
“是你。”他终于想起来,“门后太暗,我当时没看清脸。”
邱小满长长松了口气。
他把木牌重新抓在手里,还没来得及离开,一个老人突然从门外挤进来,身后拉着另一个穿蓝衣的青年。
青年右手腕红肿着,袖口卷到半臂,不敢放下。
老人把那只手举到陈阿蛮面前。
“昨晚巡兵在桥边拦住我儿子,说你们正在找穿蓝衣、窄袖口的送信人!”
“绑回去问了半夜,天快亮才放。说他没事了,又不让柜上发木牌给他。今天拿什么吃饭?!”
棚里一下静了。
陈阿蛮认出了那道绳痕,也想起昨日站在桌边的巡兵。
他圈下衣服特征时,对方已经看见;后来他划去红圈,那人却早已离船。
老人盯着他。
“纸上写错了,擦掉便行。这只手上的伤,谁替他擦掉?”
陈阿蛮没有说自己后来已经改了主意。
“那几个字是我写的。”
他取出昨日那张纸,放到老人面前。
“我不该让巡兵只听见前半句,就带着话离开。这件事,我认。”
老人没有伸手拿纸。
“认了以后,他今日还能不能接活?”
会馆管事站在柜台后,被众人看得不自在。
“巡兵说先看一看……”
“看什么?”老人猛地转身,“人都问了一夜,也没问出他去过炮场!谁还疑他,让谁出来说!”
陆明棠也看向管事。
“没有查出与这件事有关,就不能一直扣着他的木牌。”
管事迟疑片刻,终于从柜里取出青年那块牌子,递了过去。
青年伸左手接住,右手却仍不敢动。
老人这才把陈阿蛮留下的纸折进怀里。
“巡兵再说是你们叫抓的,我拿这张纸来找你。”
“来。”
陈阿蛮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老人扶着儿子的胳膊,临走前又说道:
“下回别等人挨了半夜捆,才想起来一句话没说清。”
陈阿蛮受了这句。
青年拿回了接活的木牌,昨夜耽误的工钱却没有回来。父子俩离开时,儿子一直用左手托着右腕,连腰间的小包也只能交给父亲拿。
邱小满看着他们走出门,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我那天等回信时,出去买过一碗水。”
陆明棠重新看向他。
“出去多久?”
“就几步路。不过没带木牌。”
他指向侧门内那块登记来往人员的木板。板上钉着几枚小钉,临时出去的人有时会把牌挂在那里,告诉守门伙计自己还要回来,不必重新登记。
“我把号码朝外挂好,回来时,牌却翻了个面。”
邱小满将木牌转给她看。
背面边缘削着三处小齿,与正面刻字的地方很好区分。他记得自己出去以前露在外面的是“午六”,回来以后却看见了背面。
“我以为有人经过时碰了,没往别处想。”
陆明棠伸手托住系牌的绳结。
绳结上抹着灰蜡,防止小木牌滑脱。现在蜡面被抹开了一点,边缘拖出一道细痕,像被人捏住后又匆忙松开。
“出去以前,有人同你说过话吗?”
邱小满想了一阵。
“有人从我旁边挤过去,碰了我一下,问修井巷左边是不是堵着。我正看脚下,没抬头。”
旁边有人问:
“男人还是女人?”
“没看清。”
邱小满立刻摇头。
“别让我猜。我没看见脸,连声音也不记得了。”
看守侧门的伙计终于开口。
“你出去以后,确实又有人拿着‘午六’这块牌进过门。”
邱小满转过身。
“你把他当成我?”
伙计脸上发红。
“临时送信的人多,我认号码,没记住你的脸。他亮过牌,我便放进去了。”
那人进门以后,曾在晾着会馆回信的窗边停了一会儿。当时杜成去了后间,麦九也在河边,前面的银箱又挡着正门视线。侧门伙计忙着给人让路,没有看见对方究竟碰没碰信。
等邱小满买水回来,木牌已经重新挂在原处。
他取了信,照常跑完最后一程。
陆明棠走到侧门旁。
登记时辰的木板上还粘着一点灰蜡,蜡面留下半枚很浅的手指印,中间断开了一小段。邱小满木牌上的旧绳也留着几道纹路,却被绳股挤坏了另一边。
陈阿蛮蹲下看了片刻。
“能与领走若昂死亡文书的那枚手印相比吗?”
“都不完整,现在还看不出来。”
陆明棠没有叫人描深,只让伙计换一根新绳,将邱小满的木牌重新系好。带着灰蜡的旧绳则放进小盒,与木板上的残痕一并留下。
邱小满拿回牌子,先将绳结拉紧,又用力扯了扯。
“以后我出去喝水,也把它带着。”
他走到门边时,那对父子还没有走远。
一个巡兵从街口经过,被错绑的青年几乎本能地往父亲身后退了半步。直到巡兵走过去,他才重新把红肿的手腕从衣襟前放下来。
陈阿蛮站在门内,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再催人去抓谁,而是转头找到会馆管事。
“叫昨日陪炮场伙计来的人见我。我要当面把话说清楚。”
“仅凭蓝衣、窄袖口拦人的吩咐,今天必须撤掉。别让别处的巡兵还照着昨日传出去的话抓人。”
管事应了一声,出去寻人。
窗下晾信的木板已经空了。
昨天冒用“午六”木牌的人在那里停留过,知道会馆那两件事,随后又把木牌挂回了原处。他没有留下姓名,让一个只因衣服相似的青年被捆了半夜。
陆明棠合上盛放旧绳的小盒。
信是怎样被人看见的,终于有了头绪。
看过信的人是谁,仍旧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