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卖绳人(2/2)
过了片刻,门内又传来两下较重的敲击。
值夜的水手提灯过来,望着紧闭的门,低声问:“是不是在叫我们?”
沈照夜靠近了些,侧耳听着。
里面没有继续敲。
他们从未同门后的人约定过这种敲法,谁也不能凭三下响声猜出意思。沈照夜在门外待了许久,临走前问清最早听见声音的时辰,让值夜人连同当时潮水的情形一并记下。
天亮后,船上又有人来问木料的事。
陈阿蛮等得坐不住,几次想亲自上岸。
陆明棠叫住他,请阿绣托人去木行打听,说染坊要找一根合用的长木头,不提大炮。打铁的价钱从七码头的修船铺问,林七帆也去找从前买卖船绳时认识的人。
他们没有报出船名。
陆续传回来的价钱,赵五都记在账上。合起来早已超过十两,钱匣里的银子没有因此多出一钱。
陈阿蛮拿起卖绳的消息,看了半晌。
“木头可以接着找,绳子先买下来,总成吧?”
顾铁声朝他手里的纸看了一眼。
“付过钱,再发现绳子里面磨坏了,卖家肯把银子退给你吗?”
陈阿蛮没能接话。
他们一共只有二两七钱,真买回来一堆不能用的东西,便连另找一家都做不到了。
等下一回潮水涨上来,八码头的一家木行送来一根旧桅杆。木头长9尺3寸,索价四两八钱。
陈阿蛮帮着搬上船,放下后拍了拍手,立即招呼顾铁声来看。
顾铁声要在木头上钻几个小孔,看看里面有没有烂坏。卖家听见前两处时都答应了,等他伸手指向第三处,便拦住不让动。
“只许挑两处。哪里都钻,往后我还卖给谁?”
顾铁声停下工具,看着被卖家挡住的地方。
“银子要按整根木头来收,这一截为什么不能看?”
“你们要买就买,规矩我先说了!”
陈阿蛮的手还搭在木头上。他先看了看顾铁声,又望向卖家。
“我们拿它承重,里面空了,出了事你替我们收拾?”
卖家撇开脸,不肯答应。
顾铁声收起工具,让人把木头挪到一边。陈阿蛮站了片刻,终于也松开手,没再催赵五付钱。
七码头的铁匠愿意用船上两块旧铁重打四道铁箍,连工钱和烧炉的炭,一共二两二钱。送来的小块试打铁料经顾铁声看过,也确实能用。
两个水手刚要把旧铁抬走,赵五赶来叫住了他们。
那些铁原先放在船的左后方,压着一百多斤的重量。昨夜为安放大炮,船上的东西才挪过一遍,不能又把一边搬空。
“先找分量相当的石头放回来,再往岸上送。”
水手将抬起的一头放回去。铁匠那边的定钱也暂时没付,赵五攥着钱袋,看了看等着搬铁的人,长长呼出一口气。
林七帆最后带回来两段麻绳。
绳子一样粗,外面都涂着黑色鱼油。随货送来的纸上写着,两根长绳一共二两四钱。
陈阿蛮接过纸,反复看了看那个价钱。
买下之后,钱匣里还能剩三钱。
他往下找卖家的名字,纸上没有落款,只写着“双耳散结”,旁边画了一个两侧各留着圆圈的绳结。
杜海生从旁边经过,瞥见那个图样,停了下来。
“给我看看。”
他把纸挪近,手指按住两只圆圈相接的地方。
“废弃的六码头外面,不是有个给过往船只指路的浮标吗?铁环上就系过这种结。”
陈阿蛮抬起头:“你认识卖绳子的人?”
“我只见过绳结,没见过是谁系的。”
顾铁声已将两段绳子放进温水里。油慢慢散开,他拆出里面的麻丝,露出几处旧磨痕。
另一段里面干净得多,新旧明显不同。
他把两段摆到陈阿蛮面前。
“外面都抹了油,看着差不多。你看里面,一段磨成这样,另一段还是新的。两根长绳若也这样,绑到炮车上能让人放心吗?”
陈阿蛮捏起其中一段,拨了拨毛糙的麻丝。
“那就看整根!我们总不能只凭这两截付钱。”
林七帆将纸翻过来。
“卖家叫人补的话,都在后面。”
纸背上约他们去废弃的六码头外面看货,特意叮嘱不要带大船,只凭“双耳散结”认人。
杜海生看见角落还有一幅小图,伸手将纸从陈阿蛮面前拉近。
那上面画着一截被割开的麻绳。刀从哪边切进去,又在什么地方割断,都画得很清楚。
他的神情渐渐变了。
那夜,为了摆脱“赤鲨”的追赶,他们割断过拖住船尾的绳子。绳子弹回来,伤了身边的同伴。杜海生还记得那声惨叫,也记得自己当时怎样下刀。
纸上画出的,正是那道切口。
“这人看见过我们那晚逃走。”
陈阿蛮接过纸,抬眼望向他。
“你认准了?”
“当时那么黑,能看清这道刀口的人,离我不会远。”
杜海生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晚有人替我按着船尾的绳子……会不会就是他?”
陈阿蛮原本已经将那张纸往外推,听见这句,又停住了手。
杜海生望着两段新旧不一的绳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那一夜肯伸手帮忙的人,他不愿轻易怀疑。
他重新拿起旧的那一段,指腹从磨损处擦过,几根细麻丝沾到了手上。
“要真是他,我自然认这份人情。可送来这样的东西,又非叫我们到礁石后面去见人……”
他把麻丝抹掉,将绳子放回白布。
“先请他换个地方。真要卖绳子,到七码头一样能见。”
陈阿蛮没有立即应声。他拿起另一段绳子,黑色鱼油沾在指腹上,凑近一闻,皱起的眉稍稍松了。
“这味道我也——”
“你先闻闻自己带着的那截。”
陆明棠站在桌旁,指了指他腰间绕着的短麻绳。
陈阿蛮解下来,放到鼻前。两股气味十分接近,他各闻了一遍,再抬头时,已经没有方才那点把握。
陆明棠轻声道:“闻着一样,也不能说明卖绳子的人,就是那晚帮过你们的人。”
陈阿蛮将短绳重新收好。
赵五原先数出了六钱八分,准备让上岸看货的人带着。那包银子还放在桌角,他看过邀约,将它收回了钱匣。
陈阿蛮望着他的手。
“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沈照夜接过纸,重新看了一遍对方指定的地方。
“让他把两根绳子带到七码头来。我们的人在那里看,合用就付钱。”
他把纸交回林七帆。
“若非要我们绕到礁石后头,先别答应。大船不去,也不叫谁独自过去。”
陈阿蛮坐回凳子,手上的鱼油还没擦净。
他盯着那两段麻绳,过了半晌,才伸手将它们并到灯下,又看了一遍被油盖住的磨损。
“去回话吧!”
他把绳子放下,声音里带着不甘。
“愿意拿到七码头来,咱们就好好看。非要把人叫进礁石后面……那就让他先留着!”
赵五合上钱匣。
甲板中央的大炮盖着油布,装炮要用的材料一件也没有买齐。
纸上那道熟悉的刀口,也没有替他们省下半分银子。
对方知道他们怎样逃走的。至于那人当时是在身边帮忙,还是躲在近处等着抓他们,谁都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