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季从安还活着(2/2)
水手把木筏划回船只来往较多的水面。巡海道的小船赶来询问,官府派来的大夫站到筏边,将刚才亲眼看见的事告诉他们。
听见有人被绑着石头扔下海,小船上的人立即往伤者身旁看。那块石头就放在筏边,麻绳还系在上面,沈照夜没有让谁把它扔回水里。
木筏到了大船附近,阿绣陪着老妪乘小船赶了过来。
老妪还没上筏,就探身望向棚下。灯照到男人的脸,她一把攥住阿绣的胳膊。
“从安!”
阿绣扶着她跨过船边。老妪脚下没站稳,顾不上自己,几步走到男人身旁,跪了下来。
“从安,你听见没有?是我!”
她的手伸向他额头,看到后脑垫着的衣服,又停在半空,转头去看周鹤年。
“他伤在哪儿了?我能不能碰他?”
“手上没有伤,您握着他的手就好。头先别抬起来。”
老妪连忙点头,轻轻握住男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张脸没有错,就是在陆家仓库做事的季从安。前几日,他还端着她盛的粥,蹲在灶边抱怨饼太硬。如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季从安听见她的声音,眼睛睁开了一点。
老妪俯身看着,泪一下涌了出来。
“我就说见过你!他们非说你早死了,连我给你盛过饭都不认……”
阿绣蹲到她身旁,扶住她发抖的肩膀。
季从安似乎认出了她,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他的目光很快又移向沈照夜身旁,手指在被子上摸索。
沈照夜知道他惦记什么,将木匣放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匣盖上的锁没有动,纸条也好好的。
季从安看了一阵,手慢慢停下来,闭上了眼睛。
替陆家出面交涉的人赶到时,老妪正守在季从安身边。
那人从小船上探头看清男人的脸,又看到沈照夜脚旁的木匣,立即站了起来。
“季从安是陆家仓库的伙计!把他交给我,我带他回陆家,让掌柜问清楚!”
余三柜走到筏边。
“上午送来的纸,不是说他已经病死了吗?”
“病棚的人弄错了,也不稀奇。既然救过来了,更该回去——”
“带回陆家仓库以后呢?”老妪猛地抬头,“再拿张纸出来,说他死了?”
那人皱起眉。
“你一个做饭的,在这里插什么话!”
“我认得他!”
老妪紧紧握住季从安的手,声音发颤。
“他那天夜里还来吃过饭,你们说我记错。现在人就在这里,你们还想怎么说?!”
周鹤年扶着她坐稳。季从安被争吵声惊动,呼吸又急了起来,抓着沈照夜衣袖的手忽然用力。
那人见余三柜不让小船靠近,取出拿陆明棠和阿绣的公文,举给官府派来的大夫看。
“官府正在查陆家的案子,季从安也有干系。人和匣子都该交回去!”
余三柜指着公文上的字。
“这上面写的是陆明棠和阿绣。哪一句让你把季从安送回陆家?”
那人把纸放低,眼睛又落到木匣上。
“人伤得重,先留着治。那只匣子是仓里的,总可以还我吧?”
他攀住木筏,半个身子探了过来。
沈照夜抬起左臂,挡在木匣前面。
“季从安刚才已经说过,不许交给陆家。”
“他现在连话都说不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季从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隔着衣袖硌住了沈照夜的胳膊。
沈照夜没有甩开他。
“你要问木匣从哪里来的,就等他能开口,当着大家问。不能趁他躺着,把匣子拿走。”
那人转头去找官府小船上的人,叫他们做主。
周鹤年已经起身,站到他面前。
“往后退!他刚从海里救上来,一听见你喊就喘得厉害。你还贴在他身边,是想让我们治伤,还是不想让他活?”
官府派来的大夫也走到筏边,叫陆家的小船离远一些。
“方才是我跟着救的人。他被绑上石头扔进海里,这件事得报上去。在查清以前,不能由你们随意把他接走。”
陆家来人攥着公文,望了木匣好几眼,终于退回自己的船上。
小船没有离开,停在附近等着。
余三柜也没让水手把木筏拖回沈照夜的大船旁。筏子就留在大船和官府小船之间,哪边的人要靠近,另一边都看得见。
季从安始终没有松开沈照夜的衣袖。
沈照夜想把压在他肩下的被角拉平,胳膊稍动,他便又用力抓住。沈照夜只得坐回原处,让周鹤年过来帮忙。
老妪看着,伸手摸了摸季从安的手背。
“从安,没人带你走了。你先歇着,听见没有?”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
过了片刻,嘴唇动了一下,发出极低的声音。
“二七四……”
“木匣就在我脚边。”沈照夜俯身告诉他,“我坐在这里,陆家的人拿不走。”
季从安的手指缓缓松开一些,没有再挣着抬头。
阿绣搬来一张矮凳,让老妪不必一直跪在木板上。同行的搬盐工也过来了,从怀里取出那半块包着油纸的饼,还给老人。
“没顾上吃,又带回来了。”
老妪低头看见,眼泪再次落下。
她把饼收进怀里,握住季从安的手,像从前在灶边同他说话那样,轻声道:“等你好些了,回来喝粥。这次不让你啃硬饼了。”
季从安没有回答,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陆家的小船还等在外面。那人几次朝木匣张望,沈照夜都坐在原处,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