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龚三渡没有死(2/2)
“你收了钱,他才拿出收条?”
老人点下头,脸上皱纹挤得更深。
“我那时欠药铺一钱八分。腿一到夜里就肿,疼得不能睡,掌柜又不肯再赊药。那人把两钱银子放在面前,我看着,就想够把药账还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陆明棠,又低下去。
“他还说,反正是烧掉,送衙门烧,送货棚烧,有什么分别。我听着顺耳,就照他说的做了。”
陆明棠没有替他把后果说完。
龚三渡自己也明白。他接的是送到衙门的差事,半路收了别人的银子,把箱子交到另一处。手里的药账再急,也不能让这趟改道变成奉命行事。
官吏拿笔记下那人的模样。问到递收条时的动作,龚三渡抬起左手比了比。
“都是这只手。递纸,按手印,用的都是左手。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我没瞧见。”
阿绣看向陆明棠。
季从安见过的那个男人,同样穿着露出蓝色袖口的衣服,也是用左手的。
两件事隔了九年。
陆明棠把这处相似记下,没有说他们一定是同一个人。
“那张收条呢?”
龚三渡望向儿子脚边的木牌。
“还留着一半。”
龚小禾猛地抬头。
老人叫他把木牌拿近,翻到背面,指住一处塞着小木块的缝。
“藏在这里。”
龚小禾借来一把小刀,沿木块旁边的缝一点点往外顶。木块取出,里面露出卷得很紧的油布。
他拿在手里,半晌没动。
这块木牌挂在船头多年,他每天看见,却不知道里面藏着纸。
龚三渡伸手接过去,慢慢展开。油布已经发硬,里面那半张收条也黄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
“他后来又把收条要回去,说换一张正式的给我。我惦记剩下的工钱,偷偷撕下这一半。回到家以后,越想越怕,最后连工钱也没敢再讨。”
陆明棠让老人把纸放到桌上,不必一直攥在手里。
收条写明,印“甲三”文书的那套刻字木板,先由乙号货棚收下,再转交外脚乙柜焚烧。接收人签名的地方只剩“卢六”两个字,后面已经被撕掉。
官吏看清名字,叫人去查。
棚外有人提起东盐楼做工的卢六斤,说平日也有人叫他卢六。两名在附近做活的老盐工听见,赶来解释:当年木箱转交的那天,卢六斤左肩受伤,一直坐在码头边歇着,他们都见过,没离开去接什么箱子。
官吏把这两人的话一并记下,没有凭半个名字将卢六斤带走。
龚小禾始终站在桌旁,眼睛没有离开那张收条。
“爹,五年前你叫我说你落水了,也是因为这个?”
龚三渡将油布放到一边。
“六码头查从前那些搬运工的名册,我听说有人在找,怕顺着编号查到我,才让你往外报。”
“你只说以前得罪过人,不能让人知道还活着……”
“是我没说实话。”
龚小禾的腿弯了一下,跪在桌前。
“那时候我不知道箱子的事!这张纸藏在牌子里,我今天才看见。我只知道我爹没死,外面有人问,就照他说的答……”
龚三渡伸手拉住儿子的胳膊。
“起来!我让你说过什么,你就说什么,别哭。”
龚小禾没能立即站稳,老人拽了他一把,伤腿也跟着发疼。他扶住桌边,喘了一阵,对官吏说:“九年前收钱的是我。那趟差事,小禾什么也不知道。后来假报落水,也是我逼他做的。”
官吏让龚小禾坐到旁边,叫记录的人问清他知情的经过,没有叫差役去封渡船。
龚三渡说完,低头看着那块木牌。
五年前他刮掉了码头的编号,只留下一个“龚”字。船还得摆渡,父子还得吃饭,他舍不得换掉这块让老客人认路的牌子,最终也是它把人引到了面前。
问话结束时,渡口已经等了好几拨人。
龚三渡要跟着官府的小船回去,接下来还得查收条是谁开的、木箱究竟落到了谁手里。
龚小禾跟着父亲走到岸边,几次想扶,老人都没有让他搀。
到了船旁,龚三渡解下腰间装零钱的布袋,塞进儿子手里。
“灯油快没了,记着去买。船照常开,别在这里等我。”
龚小禾没接稳,两枚铜钱滚到地上。他蹲下去捡,龚三渡看着,想弯腰帮一把,膝盖刚屈起,伤腿猛的抖了一下。
他扶着船边站住,等儿子把钱捡起来。
“爹……”
“把木牌挂回去。往后有人再问,不许说我死了。”
龚三渡说完,抬脚跨进官府的小船。右腿抬得不够高,膝下重重碰在船边,他疼得吸了口气,抓住递来的手,慢慢坐下。
龚小禾站在岸上,攥着钱袋,没有跟着上船。
阿绣看见他朝自家的渡船走了两步,又转回头。官府的小船已经离岸,龚三渡背对着这边,没有回头看。
陆明棠把旧收条的抄件收好,准备回大船。
她离船前报过今日的去处,不能在岸上多耽搁。还没走到接送的小船旁,去查“卢六”的人赶了回来。
陆家仓库的旧名册里,另外还有一个用这个名字的人。
他去仓库做事的日子,恰好是龚三渡交出木箱后的第七天。登记的人特意写了一句:右手烧伤,暂用左手大拇指按印。
陆明棠停住脚步。
“仓里不是留着给伙计买伤药的账目吗?能查到是谁给他看过病?”
差役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放到她面前。
“账目有,但记卢六的那一页没了。”
书缝里留着一道齐整的刀口,前后两页都好好的。
有人单独偷走了卢六的用药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