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送饭的人(2/2)
“等一下。”
两家已经为这两桶水请人、洗桶,忙了半天。会馆把花费算过,共六分七厘银子。赵五从钱袋里取出来,交给船主,让他带回去付清。
船主接过钱,站了一会儿,低声道了谢。
他又摸出差役留下的那张纸,问陆明棠:“明早就按这个吗?”
陆明棠拿过来看。
“等等。”
船主停住收钱的手。
她指着中间一行,念给他听:“我家从未给巡十七卖过水。”
船主凑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从未卖过?”
他赶紧把早晨官差交还的介绍信拿出来,翻到背面,露出准许送水的字样。
“今早那两桶,是我自己搬上来的。差役还在旁边看着呢!”
陆明棠将两张纸都递还给他。
“先别按手印。明早把这张也带去,让他们看看。”
船主看着手里的字,慢慢点了点头。
“我再跑一趟。”
他离开以后,舱里静了下来。
赵五把一天用掉的水重新算过。加上早晨收到的两桶,照近来的用法,船上还有六天左右的淡水。
陈阿蛮在舱外来回走了几趟,最后停到赵五面前。
“东码头仓里有水,我带人过去弄出来。”
林七帆正在灯下看海图,听见这句,放下了手。
“白天那里全是挑水、搬桶的人。你们一动刀,官兵放箭,躲都没地方躲。”
陈阿蛮朝岸上望去,没有再说话。
林七帆把灯往东南方向移了移,叫沈照夜过来看。
那里有一处他去过的海湾,岸上能找到淡水。巡十七顺风驶过去,也要五天半。沈照夜看着图,又回头望了一眼水桶。
走这一趟,几乎要把船上的水用尽。若风停了,或中途不得不绕路,后面的日子就难熬了。
陆明棠想再请余三柜帮忙。今早官兵放船的字据还在,可以送到相熟的会馆,请人替他们争取给病人买水。
她写信时,先前主张接受白眼商行条件的水手又来了。
“他们还说给两桶水、四担米。要不,我再去问问?”
陈阿蛮抬起头,那水手赶紧接着说:“先不答应送药材。我让他们送一桶水过来,见着水,后面再谈。”
沈照夜同意让人传话。
灯下那张海图一直铺到夜深,几个人没有商量出能安心启程的路。赵五最后收起账本,挪到舱口坐着。夜风从海上吹来,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里面还有银子,明日能不能买到水,却没有着落。
第二天快到中午,一条小船急急划来。
“沈船医!”
船上的妇人站起身叫了一声,脚下晃动,又跌坐回去。她额头有伤,血顺着眉骨淌下来,半边脸都红了,怀里紧紧抱着几张纸。
赵五认出她是卖水船主的妻子,连忙放下绳梯。
妇人爬到一半,脚踩空了。赵五和同伴伸手将她拉上甲板,她刚站稳,就抓住赵五的胳膊。
“我男人被他们关起来了!”
周鹤年闻声出来,让她坐下,用干净的白布按住额头的伤口。她急着找沈照夜,不断转头,周鹤年扶住她的肩。
“先坐稳,血都流进眼睛了。”
沈照夜赶过来,蹲在她面前。
妇人把怀里的纸递出去,其中一张已经被撕成两半,沾着泥。陆明棠接过,认出上面是沈照夜昨夜写的字。
“我陪他去水仓,想着签完就回家。他把你写的这个拿给差役,说今后不送了。”
妇人喘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说。
对方没有收下字据,又把那张要求他否认卖水的纸推过来,叫他按手印。
船主看见“从未卖过”几个字,把纸往回递了递。
“昨日的水是我亲手送去的啊。”
差役骂他多嘴,将昨夜取消买卖的字据从他手里抽走,撕了扔在地上。旁边两个人抓住他的胳膊,往仓院里面拖。
妇人扑上去想拦,被推到门边,额头撞上石头。
“等我爬起来,门已经关了。我在外头叫他,里面没人答我……”
她伸手去抹眼泪,碰到额头,又疼得缩了回来。
陆明棠握住她的手。
“后来呢?”
“他早饭没吃。我想着,至少让他吃口饭,回家装了一篮子,叫大儿子送过去。”
妇人的嘴唇颤了几下。
“孩子也没出来。”
陈阿蛮起身进舱,取出护甲往身上套。他叫了两名水手,走到船边,伸手去解小艇的绳子。
沈照夜追过去,握住绳子另一端。
“等一等。”
“父子俩都在里面!”陈阿蛮回头,“你还等什么?”
“让赵五先去找会馆的人,进去问问,父子俩到底关在哪里。”
“等他们问完,又要多久?”
沈照夜看了一眼岸边。
“人还没见着,你带着刀过去,我不放心。”
陈阿蛮握着绳子的手没有松。沈照夜也没有放开,两人站了一会儿,陈阿蛮终于将绳子扔回船边。
赵五已经听见了。他来不及收拾桌上的东西,抓起外衣便往下走。
林七帆跟了上去。
“我划船,你去找余三柜。”
两人乘小船离开,陈阿蛮站在栏杆旁看着,护甲的扣子还敞着。
陆明棠留在妇人身边,等她喘匀了气,又问:“你儿子进去送饭,差役为什么连他也不放出来?”
妇人摇着头,眼泪不断往下掉。
“我去门口问,他们让我儿子认另外两家送水的人。”
“他认得吗?”
“平日跟着他爹搬桶,见过几面。可哪家的水后来卖给谁,他哪里知道?”
她抓紧陆明棠的手。
“我求他们先让孩子出来。那人说,他若不肯指认,就跟他爹一起关着。”
周鹤年换下被血浸透的白布,妇人没有再躲。她盯着陆明棠,像是仍想从她那里问出一个答案。
“他进去的时候,手里还提着饭篮子。我听见他在门里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