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林家的桅杆(2/2)
“跟我来。”
盖着杉木的油布揭开以后,众人都静了一阵。
木头横架在高处,根部刻着“林守潮”,旁边是“七帆号”三个字。梁百尺叫伙计拿来小锤,沿着木身检查,林七帆站在根部,手掌按在父亲的名字旁。
“没让它挨过水。”梁百尺说,“每年都翻。你爹的钱收下了,我得给他留根能用的木头。”
“十二年的地方,也白占着。”
梁百尺摆手,不让林七帆再说。
“架子倒下来压住我那回,是你爹带人把我抬出去的。我那时疼得昏过去了,他替我找大夫,在床边守了一夜。这些事,我没忘。”
伙计刨开一小块表皮,梁百尺俯下身察看。杉木保存得好,比夏麻四原先的桅杆还长一些,重新裁切、加工即可。
夏四娘走近,听完梁百尺的说明,没有伸手去碰。
“这根装到船上,以后可拆不下来还你。”
林七帆没有抬头。
“前舱只租三十日。”夏四娘又说,“过了这一个月,你们不租了,桅杆也得留在夏麻四。我得把这话说在前面。”
“我知道。”
陆明棠望着木根上的船名,问林七帆:“你留下这半块木牌,是想重新造七帆号吧?”
林七帆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没了。
“等我爹那桩冤案查清,我想买条旧船,修一修。这根杉木正好做桅杆,船不必大,能自己出海就行。”
他惦记这件事已经许多年。
在海防营里,有人谈起逃走,他嘴上说得轻巧,夜里摸到腰带中的木牌,想的都是百尺坞。船还不知在哪里,桅杆已经有了。他总觉得,等能自己做主那一天,回到这里,事情就有了着落。
杉木真摆在眼前,他反而舍不得轻易开口。
沈照夜看了一眼赵五手里的钱箱。
“我们再去找人商量。你留了这么久,不必为了今日这笔修船钱拿出来。”
林七帆沉默着。
夏四娘也没有催,走到棚门外去看自己的船。她弟弟还在巡十七,六个伙计有四个伤着,剩下两人守在断桅的夏麻四上。这些难处都是真的,可林家的杉木是林家的,她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说尽了。
梁百尺收起小锤,等林七帆作主。
过了一会儿,林七帆将半块木牌放到柜上的账册里。
“梁师傅,按夏麻四的尺寸做。”
夏四娘转回身来。
“你想好了?”
“装上去吧。”林七帆说,“别让船在外头泡着了。”
梁百尺拿来笔,在原先那笔账后面添写木料已经交给夏四娘。林七帆与夏四娘各自写下姓名,半块木牌夹在账中,没有再拿回去。
赵五重新拨动算盘。
杉木不用另买,剩下的费用还有二两二钱。他将钱箱打开,又算了一遍,差的三钱一点也没变少。
梁百尺接过木匠写的单子,划掉吊桅杆那项。
“这一笔免了。你们出六个人来干活,我出吊架。”
赵五这才将一两九钱交给他。梁百尺叫伙计去准备修补船板的东西,陈阿蛮也让水手回巡十七叫人,叮嘱别找昨夜受伤的。
夏四娘同老船工说好,把船拖到百尺坞。那人要去叫躺在巡十七的伙计,她拦住了。
“让他们养着,这几日的工钱照给。船拖来以后,你留心破口,别光顾着往前赶。”
林七帆跟着去接船。
百尺坞里,梁百尺已经腾出做活的地方。杉木搬出来时,根部的字正好朝上,陈阿蛮伸手搭了一把,被沈照夜叫住。两名水手过来接替他,他退到一旁,看着木头一点点挪上架子。
夏麻四也慢慢驶进了水道。
断桅卸在岸上,船上的麻料重新捆好。两条小船牵着它往前,林七帆站在前面那条船上指路,夏四娘掌舵,老船工蹲在破损的船板旁,不断查看有没有渗水。
离百尺坞只剩几丈时,巡海道的小船追了过来。
两名差役先登上石阶,挡住准备接缆绳的伙计。官差跟在后面,将一张告示钉到门旁。
“这条船不能修。陆大人有吩咐,给巡十七供料、做活的,都得停下。”
梁百尺从棚里出来,看完告示,转身问那官差:“巡抚叫你们查账,什么时候又不许人修船了?”
“你有话,到陆大人面前说。”
“我修的是夏四娘的船!”
官差指向架上的杉木。
“木头是林七帆给的,银子是赵五送的,我都看见了。梁师傅,别给自己找麻烦。”
夏四娘在船上听见,气得放开舵柄,快步走到前面。
“我的船断了桅,差点撞上礁石!如今人救上来了,船也不准修?”
“船就留在这里,等衙门查明。”
“查到什么时候?”
官差没再答,叫两名差役守着坞门,不许里面的人搬动木料。
前头划船的水手回望林七帆。林七帆接过缆绳,递给岸上的陈阿蛮,两人将夏麻四拴在石阶外面。夏四娘回到船尾,和老船工一道稳住船身。
太阳落下去,梁百尺叫伙计点灯。
夏麻四就在吊架外面,往前几丈就能进来。差役守在石阶上,催伙计退回棚内。
灯下那根杉木已经摆好,梁百尺的斧子搁在旁边,还没来得及砍下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