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空营(2/2)
“你们有船,帮我往南边水师营里带句话。就说北平码头今早已经点过三回烽火,程大人想知道,他们究竟什么时候回来。早上送信的人去了两处地方,连个听他说话的都没找到。”
陶三说:“那处营房我去过,我同林师傅往那边看看。”
老脚夫谢过他们,和同伴一人推一辆车,沿土路回了码头。
白鹭脊上,林七帆已经画好了港口的大致模样。赵五将老脚夫的话带给他,他在栈桥靠海的一头添了个记号,把纸折好交给赵五。
“姜船主送你回去。家里十条船都在等消息,不必再等我跟陶三。”
赵五收好那张纸,回到燕尾八上。两条船从白鹭脊分开,姜小满往盐螺湾去,陶三留下陪林七帆找水师。
黄昏前,北粮一号的船主听见燕尾八回来的消息,放下碗就出了门。他在岸边还没站稳,赵五已经认出他来。
“你娘平安,给家里人接走了。那两缸咸菜也没事。”
船主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连缸你都知道,看来是真遇着熟人了。”
他把赵五扶上岸,往回走了几步,才低声说:“多谢。我今天惦念了一天,没敢跟旁人提。”
北粮三号已经离开修船的地方,重新泊到七号旁边。上午还在等木匠的那几个人也来了,屋里很快坐满。赵五把林七帆画的图摊到桌上,讲了海上亲眼见到的八艘船。说起岸上,他把老脚夫的话照实转告:仓房没烧,存粮还在往城里转移,桥头的木架倒了,整条粮船开到旧码头卸货,已经不是前天的光景。
老罗原本盼着他们回来便好催船,听到这里,那句催促的话始终说不出口。
“来的时候,程大人叫我带了钱。”他说,“可我离开北平码头的时候,哪儿想得到今日会挨炮。诸位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说出来,我跟程大人回话。”
一号船主离桌子最近。他用手指在纸上认出了自家的那条街,又从后街慢慢移到仓房。
“我愿意把米送去。可东头那座码头不能用了,城里得有人出来接。满舱的米搬到小船上,一趟能送多少,我就交多少。交到谁手里,谁给我写个凭据。”
老罗立即答道:“我可以替你记。”
船主摇头:“我信你,可仓里不见得认你的字。前些年我送过一趟米,岸上的人说少了两袋,我明明一袋没少,到最后也找不出是在哪条船上弄丢的。这一回,还是请仓里来个能收粮的人。我不想等米下了锅,再回头找搬米的伙计赔钱。”
老罗想了一会儿,点头道:“你说得在理。我在信里请程大人派人来。米交给了仓里,收条就该当时给你。”
有人听说可以换小船运米,愿意把自家的小艇拨出来。也有船主说,米可以让旁人接走,大船上的舵手要留下。这话一说,倒不必再解释缘故,桌上那张纸已经传到了他们手里,谁都看得见北平码头外面停着什么船。
八号船主坐到最后,迟迟没有开口。他船上修过的水泵白天用起来还是不顺手,下午带着木匠又拆了一次。这时有人问他跟不跟,他说:“我船上还有活没做完。今晚别把我算进去。明早船能走,我自己来找你们。”
沈照夜听完,将图留在桌上,让还想看的人带回去细看。
“哪一家愿意出小艇,哪一家打算暂时留下,你们回去商量。昨晚说的工钱和运法,今日已经作不得准。码头那头还没有答复,今晚不用给我准话。”
没有人急着在纸上写名字。老罗借了赵五的纸笔,坐到灯旁给程大人写信。写到请仓里派人交接粮食时,他特意把一号船主请了过来,让他看看有什么话还要添。
这时候,陶三的小船才到了水师平日停船的地方。
营房在北平码头以南,离岸不远便有一条石堤。陶三来过好些次,旧日夜里送鱼,常常还没看见人,就先听见堤上有人问他带了什么。今日他把船泊到石阶旁,喊了两声,四周除了水声,没人答应。
营门虚掩着。林七帆跟陶三走进去,看见灶膛里还有暗红的余烬,旁边的水瓮也没有盖。堤上平常泊着水师船只的地方全空了,连那些粗缆也已解下来带走。
陶三最熟的是伙房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厨子。他绕到屋后喊了一声,出来时摇了摇头。
“他也不在。”
“附近还有别的地方停船么?”林七帆问。
“有是有,可这支船队调到哪里,以往会给送菜送水的人留句话。”
陶三带他回到营门前,指了指门柱。原来悬木牌的地方只剩下两个钉眼。木牌不见了,门边也找不到别的字条。
老脚夫托他们带来的那句话,到了这里,竟不知道该讲给谁听。
夜色渐深,两人沿石堤往船边走。北边又亮起了火光,隔着海面看,比白天那几股烟清楚得多。
陶三正要下船,忽然停了下来。
“南边有船。”
远处的雾里亮着桅灯。第一艘过去以后,后面又露出两艘。陶三在这片海上走了几十年,认得水师夜航的灯号。
“是营里的船。”
林七帆同他站在堤上,看着那些船从雾中相继驶出。两侧的桅灯照不到船队中间,偶尔有一片帆影露出来,随即又隐入夜色。他们看不清是什么船,也不知道水师为什么要在今夜护着它们出海。
直到第八艘官船经过,陶三还站在原地。他身后就是空荡荡的营房,往北看,码头上向水师告急的烽火依然亮着。
最后那盏桅灯也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