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规 矩(1/2)
钱庄门前的木牌立在台阶下,墨迹湿漉漉的,反着天光。牌子上方两根断矛作支架,矛尖断了,杆子还直,从军阵尸体上拔下来的,铁锈没擦干净,握过的地方还留着黑印。
风从巷口灌进来,木牌撞在矛杆上,空响,一下,又一下。
围观的人挤满了棚屋。窗缝里探出半张脸,屋顶上蹲着几个黑影,巷口茶摊的长凳上坐满了人。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瓦片,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远处有野狗翻垃圾的响动,爪子扒拉碎砖,沙沙的。棚屋的木板墙缝里渗出水珠,顺着木纹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那场火的焦糊味,混着井台边污水的腥气,呛得人鼻子发酸。井台边的青苔湿滑,踩上去容易打滑,几个孩子围着井台转圈跑,笑声被风撕碎。
苏婉清站上台阶。
她穿着从黑虎帮账房翻出来的青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削的手腕。她把算盘摆上桌,拨了一下,珠子响,清脆。她把账册摆上去,一方砚台摆上去,一只装灵砂的铜匣摆上去,每放一件就停一下,等那一下空响过去,才放下一件。阳光斜切在木牌上,诚信二字的墨迹还未干透。
她站定,目光扫过人群。前排的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鞋底蹭着青石板,沙沙作响。
她开口。声音不大,平稳,没有起伏。
“一,月息三分,比市面低一成。”
没人动。
前排一个挑水的汉子把扁担换了个肩,木担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没了声。有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井台边,孩子哭了一声,被捂住了嘴。人群往后退了半步。挑水的汉子放下扁担,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没走,也没靠近。
“二,借钱凭契,按手印,不押人,不押房。”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狗吠。有人蹲在对面棚屋的门槛上抽烟袋,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缺牙的老头吧嗒了一口,烟屁股掉在地上,他没去捡。人群又退了半步。蹲在门槛上的烟客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得快,被风一吹就没了踪影。缺牙的老头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三——”
她停了一拍。
这一拍很长。前排一个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旁边的女人死死攥住衣角,指节发白。云飞扬站在台阶侧面,始终没动。他双手抱在胸前,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听到最后一条规矩时,他缓缓把右手放了下来。
指节上的血壳已经褪了。新皮长出来,颜色比周围浅一圈,边缘还泛着淡红。
“逾期一日,断一指。”
“逾期三日,断一臂。”
“逾期七日,拿命填。”
三句话落地。
人群往后退。不是走,是退。鞋底碾过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有人撞到了身后的墙,闷哼一声,没敢出声。
苏婉清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根竹尺。尺面磨得发亮,刻度清晰,是量裁缝用的。
一把短刀。刀柄缠着黑布,刀口磨得极薄,刃面上有一道洗不掉的黑渍。
一只陶碗。碗里盛着石灰,灰白,干燥。
三样东西都不新。
刀口上的黑渍在日光下泛着暗光。没人问那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盯着那道渍,目光黏在上面,移不开。那是昨夜她从战利品里挑出来的。她没有说刀是谁用过的,但所有人都猜到了。
竹尺是裁缝铺里翻出来的,短刀的刀柄上还残留着主人的手温——不,是血温。
陶碗的边缘缺了一小块,大概是被什么硬物磕过。
人群中有人笑了一声。
极短。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咬住下唇,腮帮子鼓了一下,把笑声咽回喉咙里。
一个老汉站在前排。他拄着拐杖,手在抖。拐杖底端磕在石板上,笃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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