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市井可望,棋局未歇(2/2)
阿桃嘟囔了两句,转身去灶房烧水。苏晚坐在柜台后,将文书重新看了一遍。全国医道规整司。女皇要把她塞进朝堂了。不是给官衔,是给差事。可差事比官衔更麻烦——官衔可以辞,差事辞不掉。女皇要她管全国医政,她便得常驻洛阳,常入宫奏对,常跟太医署、太常寺、地方州县的官员打交道。她的市井安稳日子,又远了。
傍晚打烊后,萧玦来了。他今日没穿便袍,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左肩比右肩略低,可整个人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进门后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文书,便明白了。
“医道规整司?”
“女皇让我牵头。”苏晚给他倒了一碗茶,“说是主事,可实际上还是干活。只不过从南市药铺干到了朝堂上。”
萧玦端起茶碗饮了一口。“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坐在他对面,将药碾子里的甘草倒出来,重新碾了一遍。“能怎么办?女皇的旨意,我不能不去。可我有个条件——医道规整司的衙门设在南市,不在宫城里。我照样在药铺坐诊,有差事便去衙门办,没差事便在铺子里看病。女皇若准,我便接。不准,我便辞。”
萧玦看了她一眼。“女皇未必会准。”
“不准便辞。”苏晚将碾好的甘草过筛,“女皇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坐在衙门里摆样子的官。我把医道规整司的事办好了,衙门设在哪儿,她不会太计较。”
萧玦没有再多说。他将茶碗搁下,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像往常一样,手指划过铜环,停在第三排左起第五个抽屉上。他没有拉开,只是轻轻叩了叩柜面。“魏幕僚的供词里有一条——李钦的人找过他,想买手札抄本。他没卖。可李钦不会罢手。医道规整司若成立,李钦一定会往里安插人手。你牵头,他插手。这差事不好办。”
苏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将抽屉拉开,取出暗格里的一只小布包,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萧玦接过来,打开。里面是苏晚在巡诊路上抄录的十七县防疫实录底稿。“李钦要安插人手,便让他安插。医道规整司管的是全国医政、防疫、药材、医者考核。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要靠实效说话。李钦的人若来,便让他来。办得好便留,办不好便走。我手里有十七县的防疫实录、六十余个地方郎中的口碑、万民伞和联名保状。李钦的人拿什么跟我比?”
萧玦将布包收好,揣进怀中。“你心里有数便好。”他退后一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步,偏过半张脸。“三日后入宫,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朝?”
“女皇准我旁听医道规整司的议事。军方代表,防着有人在医政里夹带私货。”
苏晚忍不住笑了一下。“女皇连你都算进去了。”
萧玦没有接话。他推门走了。马车等在街口,他翻身上马,朝北去了。苏晚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南市长街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老槐树底下的风灯在晚风里轻轻晃。她回到柜台后坐下,将今日的文书和信函逐一整理好。窗外更鼓敲过三下。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武承业在天牢里,翻不了浪。魏幕僚流放岭南,钱五服苦役。武氏旁支散了,李氏在朝堂上跳得正欢,女皇在宫里等着收网。她苏晚,南市药铺的民间女医,三日后要入宫接一个叫“医道规整司主事”的差事。听着像官,实际上还是干活。可干的活大了,管的人多了,能护着的人也多了。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南市长街的灯火涌进来,暖融融的。王嫂子的胡饼摊收了,老胡头的磨刀摊收了,茶肆二楼的窗还开着,里面坐着几个茶客,说笑声隐约传出来。她合上窗,闩好。
她坐下来,翻开义诊台账,提笔写今日的日期。写完后搁下笔,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三排左起第五个抽屉,将暗格里的东西逐一清点。万民伞上的红绳、巡诊总结底稿、地方郎中的谢帖、圣旨抄本、义诊台账。全部在。她合上抽屉,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她回到柜台后坐下,端起阿桃留下的那碗面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可她还是喝完了。
窗外更鼓敲过四下。南市长街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老槐树枝丫的呜咽声。苏晚吹灭油灯,合衣躺下。黑暗中,她攥着袖中的铜钱。铜钱冰凉而沉。三日后入宫。医道规整司。李钦要插手,女皇要制衡,萧玦旁听。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慢慢睡了过去。南市药铺的灯灭了,可洛阳城的万家灯火还亮着。棋局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