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无声诀别,过往温柔尽数成谎(1/2)
驿站那间破屋的后半夜,雪停了。
苏晚靠墙坐着,右手裹着树枝夹板和布条,搁在膝盖上,钝疼一阵一阵往上顶。左手手指头翻起来的指甲盖也疼,但比右手轻些。她睡不着,脑子里关不住闸,一闭眼就放旧事。
去年冬天,南市药铺后巷。夜里下大雨,她出诊回来没带伞,站在巷口铺面的屋檐底下躲雨。雨大得像拿盆泼,屋檐水连成线往下砸。她等了小半刻钟,雨没停,反倒起了风。正打算冒雨冲回后屋,巷子那头过来一个人,撑着把油纸伞,脚步不紧不慢。走到跟前,伞往上抬了抬,露出萧琰的脸。
“站这儿干什么?”
“躲雨。”
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走。”
她钻到伞底下,两人隔了半臂远。他走在她右边,伞歪着往她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她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说“你也遮着点”,他没接话,过了两步又把伞歪回来。
当时她心里想的是:这人不爱说话,但做事细。伞往她这边偏,偏了一路。
现在她坐在驿站破屋里,右手疼得直抽,回想这一幕,忽然觉得不对。那把伞是从北衙方向来的。北衙在东边,药铺在南边,他大晚上跑过来,正好赶上她躲雨?还是他本来就知道她那个时辰出诊回来?她当时没细想。现在想起来了——那几天他旧伤正疼着,按理说应该待在将军府歇着,不该出现在南市后巷。
她当时以为他是来找她推胳膊的。
还有那回在药铺里灯下闲谈。她给他推完胳膊,坐对面喝热茶。他说“你这铺子每月进项够不够本钱”,她说“够吃饭不够发财”,他说“够吃饭就行”。她问他“你一个将军关心我铺子进项干什么”,他没答,低头喝汤。过了好一会儿,她都快把这事忘了,他突然说“你哪天不想干了,跟我说一声”。她问“跟你说有什么用”,他说“我养得起”。
当时她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说“萧将军你这话说得跟要娶我似的”。他脸僵了一下,闷头把汤喝完,碗往柜台上一搁就走了。
现在她想明白了。他说“我养得起”的时候,脸僵了。僵什么?大概是觉得话说多了,怕她当真。他让她“哪天不想干了跟他说一声”,意思大概是——你什么时候不中用了,什么时候告诉我,我好安排后路。她当时没听出来,还当他在说好听的。
她甚至想起祭坛平叛那天。武承业挟持李氏幼孙,她撒安神散粉末,他夺刀救人,回头第一眼看的是她。她当时站在祭坛台阶上,被两个叛兵挡着,他隔着十几步远,眼神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去追武承业。她当时觉得那一瞬里有东西——担心、着急、后怕。现在想想,他看的可能不只是她。她身后是女皇。他回头那一眼,看的是女皇有没有被叛兵伤到。她是大夫,女皇要是出事,她得先上。他看的是这个。
苏晚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拿左手抹了一把脸。没眼泪,就是凉的。
她又想起金秋国宴那天晚上,散宴后他陪她走回南市。路上她问他“女皇今天那句‘心里有数’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他说“暗示你别再惹事”。她哼了一声说“我不惹事,事惹我”。他没接话。走到药铺巷口,她进了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巷口,朝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进去吧。她当时觉得这人真别扭,送人送到门口也不进来坐坐。
现在她想起来了——那天散宴之前,李钦在席上跟他碰过杯,说了句什么,他没笑,只是举了举杯。李钦是宗室,跟武承业不对付,但也看他不顺眼。他在国宴上跟李钦碰杯,碰完了出来送她回药铺。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她当时没多想,现在串起来——他送她回药铺,是顺路还是特意?如果是特意,为什么特意?她那时候刚被女皇公开背书,满殿的人都盯着她。他送她回南市,是护她,还是做给别人看?
她越想越觉得,每一个细节都能翻出另一种解释。那把往她这边偏的伞,可以是护她,也可以是顺路。那句“我养得起”,可以是情话,也可以是稳住她的手段。祭坛上那一眼,可以是担心,也可以是看女皇。国宴后送她回家,可以是护她,也可以是做戏给李钦看。
苏晚把右手从棉袄里抽出来,低头看布条缠着的树枝夹板。手指头还肿着,布条上渗出来一点血迹,干成暗红色的硬壳。她拿左手摸了摸夹板边缘,心想:他递折子求流放那天,有没有想过她路上会被人废手?瘦高个儿说武氏余党买通了驿站的人,陈三递话,魏管事在背后遥控。这些事萧琰知不知道?他要是不知道,那他递折子的时候算漏了一步。他要是知道,还递了,那他算准了她能活着走到西荒?还是他压根就没算到她活着走不到?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她不能再靠猜了。猜来猜去,猜出来全是窟窿。他要是真替她好,密令的事为什么不说?他要是真护她,为什么一句软话没有?他要是真把她当个人看,为什么殿上指证她的时候连个正眼都不给?
她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里,闷声说了一句:“萧琰,我当你是有苦衷的。我当你不能说是被人堵了嘴。我当你递折子求流放是给我留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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