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旧账成册(1/2)
“让他查赵美凤在姜家那八年,有没有接触过我亲娘留下的东西。”
信封封口的胶水还没干透,陆建民已经把灶台边的油灯拨亮了两档。
桌面上摊开的纸张铺了半张八仙桌,钢笔墨水瓶搁在最右边,瓶口沾着一圈干涸的蓝黑色。
他翻开第一页,写下四个字,遗弃经过。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抬头看了糖糖一眼。
“从哪年开始写?”
“从我有记忆开始。”
糖糖坐在灶台对面的小板凳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腿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袖口的线头。
“1980年深秋,姜大柱家,柳树沟村。”
陆建民的笔跟着她的声音走。
糖糖说得慢,像在翻一本被水泡过的旧册子,有些页码粘在一起,得用指甲小心地掀开。
“赵美凤嫁进来是秋天,第二年开春就不让我上桌吃饭了,说小孩子吃大人剩的就行。”
“剩的有多少?”
“碗底一层米汤,有时候连汤都没有。”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陆建民把这段写完,墨水在纸上洇出一小片。
“后来呢?”
“姜大柱不管事,赵美凤让我去喂鸡,鸡食盆里的碎苞谷我偷吃过两回,被她发现了,拿搓衣板打我后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可搓袖口的手指越搓越快。
陆建民的笔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继续写。
一条一条,从被打到被饿,从冬天光脚到发烧没人管,再到最后那一晚,赵美凤把她从床上拖起来拽着头发丢进雪地,第二天一早姜大柱骑着驴把她送到礁石湾的海滩上。
整理到最后一项,陆建民写的是陆家十一年的抚养支出。
粮食,衣服,学费,看病的钱,买课本的钱,连糖糖换牙那年大哥跑了三十里路去镇上找牙医花的五毛钱都列进去了。
“加起来多少?”
陆建民拨了拨算盘,珠子噼啪响。
“不算吃穿只算现金支出,一千二百四十七块六毛。”
“算上吃穿呢?”
“粗粮细粮搭着算,再加鱼虾海货折价,翻一倍都打不住。(?算盘珠子替十一年的饭菜记了总账?)”
糖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册子从头翻了一遍。
纸上的字工工整整,每一项都标了日期和来源,能对上证人的写了证人名字,能对上票据的附了票据编号。
“三哥,你这手活比县里的会计还细。”
“给你打官司用的东西,不细不行。”
陆建民把册子最后一页吹干墨迹,合上压好。
“明天带去县城,找个靠谱的法律顾问看看,证据链缺什么补什么。”
糖糖点了点头,帮他把墨水瓶盖拧紧。
夜深了,院子里的灯灭了大半,只有灶房的窗户还透着一点光。
糖糖躺在床上,红绳玉坠贴着锁骨,随呼吸起伏。
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海水的腥咸味,跟记忆里那个冬天的味道重叠了一瞬。
她闭上眼,梦里是灰蒙蒙的海滩。
四岁的自己蜷在礁石缝里,浑身烧得发烫,潮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没过了脚踝,没过了膝盖。
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海水漫到胸口的时候,有人把她拎了起来。
不是姜大柱,不是赵美凤。
是一双粗糙的大手,指节上全是旧茧和裂口。
大哥。
糖糖从梦里醒过来,后背全是汗,贴着床单凉飕飕的。
她撑着坐起来,摸到枕边的旧手表,秒针一顿一顿地走着。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月亮挂在屋顶上,把院子照出一层灰白。
沈淮坐在院墙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
“醒了?”
“做梦了。”
“什么梦?”
糖糖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两只脚搭在地面上,拖鞋蹭着碎石子。
“梦见小时候在海滩上,潮水涨上来了,我喊了两声没人应。”
沈淮把没点的烟塞回口袋里,没接话。
院墙外面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堤坝,节奏比心跳慢半拍。
“后来大哥把我拎起来了。”
“嗯。”
“沈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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