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田衅课(1/2)
时序缓缓游走,初冬之前一段难得闲适的周末,课业暂且停歇,喧嚣浮躁的备考节奏稍稍放缓。天高云淡,秋光铺展在江南连绵的乡野之上,清风掠过田畴,卷起层层细碎金浪。
自王晶雨主动报名下乡轮岗、驻教乡村完小已有一段时日。这段日子里,她与张红默契搭档,深耕课堂、疏导童心,日日守着一间教室教书育人。二人时常闲谈,感慨如今的教育早已挣脱昔日唯分数论的枷锁,可还有一桩长久萦绕心头的遗憾:太多孩子困在四面围墙的教室之中,目光局限于课本、试卷与黑板,看得见纸上文字,却看不见文字扎根的大地;熟背诗词里的稻黍桑麻,却从未亲眼见过稻田秋收、四季耕耘。
城里的学子终日置身楼宇街巷,泥土、庄稼、农耕四时于他们而言,仅仅是书本上冰冷的名词;乡村孩童日日生长于沃土田野,朝夕与稻田、溪流相伴,却又不懂得把眼前风物与书卷学问相融,守着乡土宝库,白白错失知行合一的契机。
一日傍晚,二人在谈心小屋整理完留守孩童的成长台账,张红放下手中钢笔,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连片稻田,轻声道出长久思索的构想:“王老师,我们能不能试着打破教室的围墙?把课堂搬到田间地头,开设户外研学课。”
王晶雨闻言眼眸一亮,起身走到窗边,远眺铺向远山的万顷良田,唇角扬起温和笑意:“我心中早有此意。古人讲究知行合一,王阳明提倡‘知行并进’,陶行知先生更是喊出‘生活即教育’。千百年来,华夏大地素来有耕读传家的传统,古时书院学子春日踏青、秋日观稼,天地万物皆是学问。我们如今坐拥江南肥沃乡野,坐拥得天独厚的乡土资源,何必把课堂死死锁在门窗之内?”
张红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憧憬:“只是我一直在思索,如何不流于简单的秋游踏青。不能只是带着孩子们走马观花看一看风景,要把课本知识、节气文脉、乡土历史、劳动教育融为一体,让孩子们踏足田野,有所思、有所悟、有所得。”
“正是这个道理。”王晶雨缓缓说道,“范成大写下《四时田园杂兴》,皆是立足江南乡野见闻;陆游笔下‘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字字源于田间实景。纸上得来终觉浅,只有亲身站立在土地之上,才能读懂诗文背后人间烟火。我们可以结合二十四节气、江南农耕历史、生物学科自然常识,就地开课、实景讲学。”
二人一拍即合,连夜细细打磨研学方案,划分研学小组、规划行进路线,联系本地世代务农的乡民作为田间向导,敲定研学内容:观测秋收后的稻田地貌、辨识本土农作物、学习江南代代相传的农谚、体悟四季耕作规律,同时布置观察随笔,引导学子用心记录乡野所见、心中所感。
消息提前通知各班孩童,校园之内瞬间掀起一阵欢喜的浪潮。城里跟随父母迁居乡间的孩子满心期待,终于有机会走出教室,近距离认识稻田;土生土长的留守少年又惊又喜,从未想过,日日路过的田野,有朝一日会成为正式课堂。
待到研学当日,晨光澄澈,秋阳温煦,褪去盛夏灼人的燥热,只剩柔和暖意。各班学生排着整齐队伍,背着简易笔记本,跟随王晶雨、张红走出校园大门,向着连片阡陌稻田缓步前行。
脚下平整乡间小路蜿蜒向前,道路两侧,秋收结束不久的稻田留存整齐金黄稻茬,远处缓坡果园橘柚垂枝,果香随风漫扬;清溪绕田流淌,芦苇随风轻晃,水鸟掠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天地辽阔,风声清朗,没有教室天花板的束缚,少年们的笑声清脆悠远。
抵达连片大田,众人有序分散围坐在田埂之上。王晶雨缓步走到人群中央,脚下踩着松软湿润的泥土,声音平缓而有力,轻轻开启这一堂独一无二的田畔公开课。
“孩子们,从前我们读书,总习惯于坐在课桌前,从书页之中寻找答案。可大家要明白,华夏文明起源于农耕,我们民族数千年的生存智慧,最先诞生在这片土地之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记录四时物候,先民依靠观察天地时序安排耕种;《齐民要术》汇总北方农耕技艺,而我们脚下这片江南水乡,自古便是鱼米之乡,桑基鱼塘、稻作农耕延续两千余年。天地,本就是人类最早的学堂。”
一名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高高举起手,满脸好奇:“王老师,课本里面学到孔子的弟子樊迟向夫子请教如何种田,孔子却说自己不如老农。是不是古时候读书的人,都看不起农耕劳作?”
这个问题一出,不少少年纷纷侧耳倾听。王晶雨微微颔首,耐心娓娓解读:“这是很多人都会误解的典故。孔子并非轻视农耕,樊迟一心想学稼穑,孔子感慨,上位之人若守礼、重义、守信,百姓自然安居乐业。孔子一生周游列国,见过无数耕者,明白劳作是立身之本。后世耕读文化兴起,‘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耕田可以安身,读书可以明理,二者从来互不冲突。陶渊明‘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白日耕耘、灯下读书,便是最好的写照。”
一旁的张红顺势接过话头,指向眼前成片的稻茬:“大家低头看一看脚下。春日播种、夏日耘田、秋日收割、冬日休耕,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循环往复,这便是大自然定下的规律。读书求学,和种稻何其相似。没有春日悉心育苗、夏日持续浇灌,便不会拥有秋日沉甸甸的稻穗。不存在不劳而获的丰收,也不存在一蹴而就的成功。”
话音落下,几名常年留守乡间的少年默然沉思。家住邻村的少年小宇缓缓站起身,性格内向的他难得主动开口,声音略带几分腼腆:“我的爸爸妈妈常年在外务工,家中田地由爷爷奶奶打理。天还没亮,爷爷就要扛着农具下田,傍晚天色漆黑才归家,一年四季几乎没有清闲日子。从前我只觉得种田辛苦,今天听完老师的话才明白,餐桌上每一粒米饭,都藏着日复一日的耕耘。”
王晶雨目光温柔望向少年,轻声教诲所有学子:“小宇说得很好。大家每日三餐的粮食、四季身上的衣物,无一不是耕耘所得。做人当知耕耘、懂珍惜、晓感恩。人间衣食件件来之不易,岁月安稳皆是有人负重前行;读书求学亦是一场本心耕耘、心性修行,唯有脚踏实地、潜心笃行、日日精进,方能收获成长硕果、不负青春韶华。城里的孩子少有机会目睹农耕辛劳,容易滋生浪费陋习;乡间的孩子日日看见劳作,更应当读懂长辈付出,心怀体谅与感恩。”
少年们静静聆听,有人低头抚摸脚下带着湿气的泥土,有人提笔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广阔田野之间,没有喧闹嬉闹,只剩发自内心的沉静思索。有人俯身细细观察泥土中的小虫,有人抬头眺望远处连绵青山,有人轻声背诵起课本里的田园诗词,诗文与眼前实景两两呼应,文字不再空洞乏味,变得鲜活可感。
正当师生沉浸在研学课堂之中,远处乡间土路传来缓慢行驶的公务车辆声响。涂相正按照既定计划下沉基层、下乡走访民生、实地调研乡村教育均衡推进情况。车辆途经连片田间稻田,远远望见田埂上数十名孩童围坐一圈,两位师者立于稻海之间娓娓讲学,山野为课堂、天地作黑板,万物化作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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