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南京的雨(2/2)
他撑伞步出院落,行至巷口,蓦然回头。
老银杏虬枝探出院墙,残叶缀满晶莹雨珠,晚风拂过,黄叶簌簌飘落,坠于积水街巷,随微波缓缓流转。
前路城南,他拐入那条熟悉的窄巷。
巷中空寂无人,唯有墙根湿泥之上,新绘着一道旧符。圆廓围心,底横短画,与数年以来的暗记分毫不差。
稚童踪迹杳然,只留一道泥痕,静静留在风雨街巷,似是数年棋局最后的余痕,无声落幕。
他静立凝望片刻,转身踏步离去。
四日风雨兼程,归抵京城。
午后天光微暖,驱散连日阴雨。王苍君先归书铺。
店内光景崭新明朗,扩建的半间铺舍已然完工,新制货架整齐靠墙而立,木色温润规整。老周匠人完工离去,陈掌柜静坐柜台对账,算珠轻响。薛怀安立于架前,细细归置杂物货物,井然有序。
铺中安稳繁盛,烟火从容和煦。
王苍君行至柜后,俯身蹲下,依左三右七的旧法,启开隐秘暗屉。
屉中空无一物,唯独底板刻着一行浅字,笔痕陈旧,是父辈遗留字迹。
地契藏铁盒,铁盒在渡口仓底石板之下。
他默记于心,轻轻推回暗屉,恢复原貌。
陈掌柜抬眸一瞥,见他神色安然,未曾开口问询半句。
街市人声熙攘,卖糖葫芦的老者推车缓步而过,悠长吆喝穿透街巷,寻常市井烟火,安稳动人。
暮色垂临,落日余辉洒满沈家巷。
院门轻敞,晚风穿庭。石桌上温粥尚热,旁侧摆着一颗新鲜秋枣,圆润饱满。
沈婉儿静坐石凳,安然等候,身前粥碗分毫未动。
王苍君落座端碗,温热粥香入鼻,洗尽千里风尘。
“令尊信中所言,我已知晓。”他轻声道,“旧宅地契藏于渡口仓底石板之下,我明日便去取回。”
沈婉儿抬眸望他,眸光清宁温和。
“我与你同去。”
“渡口路途遥远,往来劳顿。”
“一日往返,无碍奔波。”
她目光坦然澄澈,不曾避让分毫,语气温柔却笃定。
王苍君看着她,心底安宁无波,微微颔首。
院外晚风掠过枣树,枝叶簌簌轻摇,几片黄叶悠然飘落,铺落庭院。
他起身走入窄屋,取出枕边木匣。
铜片、木簪、干枣、瓷片、铜印、父辈手书,一件件旧物静静陈列,承载数年风雨、半生浮沉。
逐一看过,尽数收好,合盖落定。
明日奔赴渡口,取回地契。
自此,父辈毕生藏匿、毕生筹谋、毕生留存的所有念想与退路,尽数归位。
纠缠数年的旧局、暗线、沉冤、执念,将彻底尘埃落定。
往后余生,无旧账可翻,无风波可寻,唯有市井安稳,岁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