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南京的雨(1/2)
重临南都,正逢秋雨。
天色未明,雾雨沉沉压着金陵城。王苍君辞了集贤客栈,踏雨独行。长街青石板积满雨水,靴底落下,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雨势绵密,敲在油纸伞面上,闷声簌簌,顺着伞骨垂落,串成细碎雨帘。
一路向东,行至守备衙后官舍巷口。
巷中那株千年银杏,经连日秋雨冲刷,大半黄叶零落碾泥,余下零星几片残叶缀于疏枝,沾着透亮雨珠,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温润夺目。
他驻足片刻,抬手轻叩院门。
木门吱呀启开一道窄缝,老仆探首辨认来人,见是王苍君,遂侧身敞开院门,默然退让一旁。
院内雨流潺潺,廊下积水顺着石阶蜿蜒淌入院中小井,积出一汪清浅洼泽。正屋门扇大开,通透敞亮。魏太监安坐木榻之上,案上温茶静置,双盏齐备,热气袅袅,驱散满屋雨寒凉意。
他抬眸望向来人,无讶异、无问询,只抬手轻轻推送茶盏,淡然静待。
王苍君收伞立于门侧,缓步落座榻边木椅。执盏浅啜,陈年普洱的温润涩感漫过喉间,熨平一路风雨奔波的凉意。
待他一杯茶饮尽,魏太监方才缓缓开口,语声清淡,洞明千里京华风波。
“三司会审始末,我已然听闻。”
“陆秉谦革职待查,陆文昭身陷囹圄。令尊毕生所证、所藏、所录——名册、账册、验核簿、底稿、签收凭据、内阁回函,桩桩件件,尽数登堂落证,无一疏漏。数年沉冤,终得昭雪。”
“此番前来,是取最后一物。”王苍君轻声道。
魏太监微微颔首,徐徐起身,移步壁前。抬手取下那幅褪色山景古画,壁龛裸露依旧,只是上次存放的铁匣早已取走,空空如也。
他指尖抚过龛内青砖,探向右侧砖缝,抠开一块松动古砖。砖后暗藏一方极小的隐秘暗格,是经年无人知晓的藏物之处。
暗格之中,静静躺着一方素色小布包。
他轻取而出,平放案上。
“这是令尊当年留存的最后一封手书。”
“他曾嘱我,铁匣若被取回,便是旧案终了、风波落幕。届时方可取出此信。若是棋局未结、沉冤未雪,此物便永世封存砖中,不得示人。”
“多年来,我从未私启窥探,分毫未动。”
王苍君伸手拿起布包,体量极轻,内里只折着一页素笺,较之往日家书,篇幅最短,却字字千钧。
缓缓展笺,三行墨笔,笔意沉静,落尽半生执念。
魏公,若吾儿来取此信,请转告他:
圈已合,线已断,旧账勿再翻。
沈家铺子重开之后,启柜底暗屉,其内铁盒藏着地契。沈家旧宅地契未归官府,自留宗族。留予吾儿,安家立业,娶妻生子。
他反复默读两遍,将一纸遗言细细折好,妥帖藏入襟怀。
魏太监将小布包重归暗格,嵌回青砖,挂画归位。墙面平整如初,全无藏物痕迹,仿佛数年隐秘,从未在此留存过半分踪迹。
回身落坐木榻,他静静看着王苍君,道出沈父当年心语。
“令尊昔年曾言,此生唯做一事。”
“藏尽该藏的隐秘,留足该留的后路。余下山河前路,尽数托付后人。”
“往后,你打算如何?”
“即刻归京。”王苍君语声安稳笃定,“书铺扩建修缮,待取回地契,便过户归宗,安稳营生。”
“陆氏余罪、朝堂复盘,自有两院依规处置。孙书办、韩震各安其职,各归其途。我只需归守市井,安守家业。”
魏太监听罢,不再多言,执壶自斟清茶,默然颔首。
王苍君起身告辞。
院外雨势渐缓,褪去滂沱之势,化作漫天毛毛细雨,如烟似雾,笼住金陵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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