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2/2)
袁正平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声。
木门被迅速推开,一位编辑部的人影踩着轻快的步子跨了进来。
那人连鞋都没换稳,满脸压不住的喜气就冲了过来。
“主任,放榜了!”
“文科理科的拔尖生,全出自咱们吉春!”
话音落地,袁正平手中的钢笔猛地一顿。
他倏地抬起头,眼底的倦意瞬间扫空。
“本地出来的?”
“这要是能抢在前面发稿,今年的教辅专刊绝对卖爆。”
他刚琢磨完这个商业价值,门外又挤进好几位同事。
大家簇拥在办公桌前,连呼吸都带着兴奋的热度。
“袁总,实锤了!理科头名就是咱们三社的陈主任!”
“三百九十八分啊,离满分就差两分的尾巴!”
“还有嫂子那边,也是三百九十五的高分,文科榜首稳稳拿下。”
“太提气了!咱吉春这回直接包揽双魁,还是自己人!”
按理说,陈洛的编制挂在第三出版社。
连带着家属也算作编外一份子。
此言一出,袁正平脸上的表情彻底定格。
“陈洛拿了第一?”
他转头看向左右,众人纷纷点头如捣蒜。
紧接着,袁正平的余光瞥见了摊开在桌面角落的一张纸。
就在十分钟前,那个跑腿的小徒弟塞给他过。
当时只当是寻常习作,随手就垫在了文件底下。
可现在再一看,墨迹犹新,竟勾起了他的探究欲。
“咱们这次统考,压根没考诗词歌赋吧?”
他眉头微蹙,目光死死锁住那行字。
围拢过来的编辑们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下一秒,他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开篇的第一句,已经牢牢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署名处龙飞凤舞两个字,赫然是陈洛亲笔。
“冬阳”二字落下的瞬间,满屋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纸张摩挲的轻响过后,接下来的几行字迹彻底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低沉的嗓音淌出:“冬日的暖阳。”
“咱们仨凑在一处。”
“守着那轮冬日暖阳,闲话家常。”
尾音散开的刹那,连翻动稿纸的沙沙声都歇了。
谁也没法用标准衡量这篇稿子的分量。
但在这间闷热的编辑部里,它像一扇骤然推开的窗。
袁正平指尖捻着纸页边缘,并未停步。
“年岁还没长开的筋骨透着股生涩,胸膛里却揣着压不住的躁动。”
“左掌攥着粗粝的铁锹,右臂夹着卷边的残册。”
“盘算着怎么下地,也盘算着日子该怎么熬出头。”
日头一天比一天烫手,长辈们的眼神也跟着软了下来。
他们总爱盯着伏案的背影瞧。
隔三差五就会往桌边搁只粗瓷碗,里头煨着后山的野参草汤,嘴里念叨着给娃们添补力气。
读到这儿,袁正平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四周的呼吸声不约而同地沉了下去。
词句里没有半句辞藻堆砌,可字缝里渗出的劲儿,直往人心里钻。
几位老编辑交换着眼神,有人轻轻拍了下大腿。
全篇捡的都是边角料般的日常,可拼凑起来竟全是叩问人心的回响。
青涩与莽撞掺在一块儿,不仅没打架,反而拧成了一股韧劲。
“还得是陈洛老弟出手,这笔触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窃窃私语声渐起,空气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瞧见同仁们的反应,袁正平眼底也浮起笑意。
他调整了一下持稿的姿势,嗓音再次响起。
“胸腔里的狂跳,只为抢那张能驶向远方的木筏。”
“整座镇子青灰色的脊背,仿佛都跟着滚烫起来。”
跨进亮堂的大殿,喉咙口堵着的喘息怎么也压不住。
眼前那片规整的田垄上,早已落下细碎的芽苞。
究竟要怎么松土,怎么引水,又该怎么喂肥,才够换回一场金秋?
末句收尾时,余音在横梁底下绕了两圈才散尽。
听者们脊背绷得笔直,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一九七七年冬天的风还没吹透,可考场上那种孤注一掷的窒息感,早被这几行字扒得干干净净。
恰逢如今大环境松动,学子们重新摸笔,共鸣便如野火燎原。
干文字这行的耳朵向来挑剔,此刻却没人敢轻易打断这份厚重。
“绝壁是提笔就写的急就章,那股子真情实感骗不了人。”
“旁人哪懂追梦路上踩过的坑,没在泥地里滚过几遭,写不出这般刀刻一样的疼。”
“就冲结尾那番剖白,我眼眶早就发热了。”
“人家可是堂堂理科魁首落笔,分量自然不同。”
首席主编清了清嗓子,将注意力拉回讲台方向:
“老袁,别停,后半段还藏着什么?”
满室的目光重新聚拢过来,屏息以待下一页的掀开。
满堂的静默落进耳膜,袁正平心里跟明镜似的。方才逐字咀嚼那些铅字时,胸腔里确实掠过一阵热流。就算眼下早已跨过了考学的门槛,这类牵扯心弦的事本该淡忘。可当那几行字撞进眼底,某种陌生的共鸣瞬间攫住了他。袁正平深吸口气,收敛心神,嗓音陡然拔高。
“等来年开春播下第一把种子,咱们朝着镰刀弯弯腰。”
“有人挑着书包迈进学堂,有人卷起裤管铺石子。”
“有人挎上邮包奔波街巷,手里攥着刚划下的两分薄田。”
“哪怕腊月寒风刮脸,那点滚烫的火苗依旧在骨头里窜动,亮堂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