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跟我走(2/2)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掏了一个卤蛋,剥得慢,壳掉了一地,林晦听着,值房里那点压迫感叫他的唠叨冲淡了不少。
我这一趟,是来抢先卖你一个人情的。
在册守井人的名字在黑市能换东西,我得让你先欠我一笔。
他直说,不藏。
那老瘸子的事,你从前听人说起过么?
你那老瘸子,当年也在这条路上走过,走的也是送信的活。
他只说买卖行情,没说那人是谁,也没说走没走成,林晦没再追问,心里却把老钟和这条路悄悄连了一下。
这活儿能不去吗?
能,可名字已经在簿子上了。
你不去这一趟,下趟还得有人上门来请。
林晦摸了摸怀里的册子。
横竖躲不过,倒不如跟一趟,把路数摸清楚。
坡上的风比城里凉,吹得人后脖颈发紧,林晦想起哑娘铺子门口那一排寿衣,还有那盆按在缝上的水。
这外市里头,都卖的是些什么货?
卖的可多了,死人钱活人债都收,具体哪样得进了口才知道。
林晦把这话记着,没接口。
年伯的账房那些人,最在意的就是一个名。
名字一上了簿子,这人就算进了他们的账。
他说这话时把簿子又拍了拍,像拍一个活人的肩膀,林晦想起值房里裴姨说的那句,井账要在这外头一笔笔兑现。
他没把这话出口,只在心里把账和黑市并到了一处,陶三走路脚下快,鞋底磨得偏了,一看就是常跑远路的人。
这条路我一年要走几十趟,闭着眼都认得哪块石头松。
有个后生压低声音跟同伴嘀咕。
今年券少了一张,不知道谁家的名字被划了。
同伴拽了他一把。
少嚼舌根,口上的人听见了可是要命。
林晦把这句也收进了耳朵,没动声色。
你别听他们瞎传,券的数目年伯心里有数。
少一张自有少一张的说道。
他说完自己先笑。
说道我也不知道,账房不告诉我。
林晦觉得这人倒是实在,实在一半,滑头一半,正好用来探口风,林晦把领子竖起来,风里带着土腥,不像城里的潮。
这股风,是从哪边吹过来的?
打坡后头那片荒地里来,地里埋的都比活着的人安分。
路往前走,坡底下远远现出一条队,排得老长,尽头挂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叫号两个字。
那就是外市的口,进了口,里头才叫市。
今儿咱们只到口上,先看一眼。
林晦站住了,往队伍那头望了一眼,队里的人各有各的脸色,有人蹲着啃干粮,有人盯着木牌一动不动。
一个老头坐在石头上,把手里那张券摊开又叠上,叠上又摊开,数了三遍。
一个小孩被大人拿袖子捂了眼,半张脸埋在衣裳里,林晦把那孩子的脸也记下了,心想这样的场面对小孩太早了些。
没人朝林晦这边看。
里头的水深,年伯不让我带生人进去,我也懒得进去。
林晦点了点头,把外市的模样记在心里,陶三把最后半个卤蛋塞进骨灰盒,盖好,说回去还得交差。
他转身往回走,走两步又回头。
那本忌讳簿你日后用得着,人情我记下了。
林晦看着他的背影,把卤蛋的味儿和骨灰盒的凉都记下了。
这人情债记下了,往后总有要还的那天。
天擦黑,他连夜回了城,回头望了一眼坡上,那队还排着,木牌在风里轻轻晃。
城里灯一盏盏亮起来,坡上那队还黑着,像地上裂开的一道缝。
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那行自己多出来的字还在,墨比上次又干了一些。
老钟在井廊口等着,手里拎着两只小马扎,老钟把马扎往他脚边一顿,那意思是没得商量。
井廊里的灯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老钟说:“坐下,我给你讲讲这井是打哪年开始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