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叫号棚里的众人(2/2)
他腰上挂着个铜铃,走一步响一声,说是避邪,其实是给慌的人听个响。
这一嗓子把棚里人的位置全定了,老油条还是老油条,年轻人还是年轻人,谁也没法假装头回来。
有人笑骂了一声,也有人跟着应他。
陶三,你这破锣嗓子年年不变。
不来行吗,不来这口饭就断一年。
柱子旁有人压着嗓子报数,话音刚落就被旁边人嘘了回去。
九张券,三十来号人围着。
别报了,报出来也不会多出一张。
林晦在心里把这个数排开,三十比九,接近三比一,也就是说这棚里三分之二的人今夜要空手回去。
他把九和三十在舌尖过了一遍,数字的冷,比夜风还直。
三分之二的人,今夜白来一趟。
这数我见过,在临江殡仪馆,等一个炉位的家属也是这么个排法。
这数字我记在心里,不往册子上写。
这种账记多了会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个穿绸衫的这时候开了口,冲的是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今年我带了钱,拼一把。
拼什么?
我娘的丧事要在内市办,外头的桌摆不开。
这券我得拿到,不然她连个体面都没有。
他也是来给娘挣一场像样的发送。
林晦听见这话,原先那点被斜眼瞥的烦忽地散了。
我值房里熬的那些夜,跟他的执拗原是一回事。
绸衫没再看他,只把怀里的钱袋攥了攥,眼睛也落到了柱子后头那摞券上,和所有人一样,等子时。
离子时还有一阵,棚里的人却已经像被抽紧的弦,谁也不敢先松。
陶三不理会那些笑骂,从袖子里哗啦掏出厚厚一沓纸钱,举到人前。
满棚的笑闹一下子停了,殡仪行里纸钱是给死人的,活人收这个等于触霉头。
有人骂出声,有人笑纳,叠两下塞进腰带,像是收惯了这种礼。
你咒谁呢,活人收这个。
收着吧,早晚用得上,横竖都是这么一天。
有人当场把纸钱折成元宝,手指翻得飞快,托在掌心端详,像在赏一件小玩意。
你这礼我消受不起,留着给你自己。
还有人直接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抬头瞪着陶三。
林晦捏着那张纸钱,没往兜里放,纸边凉而薄,像一片刚落的叶子,带着活人的迟疑。
他看别人有的骂有的笑有的折,才懂这把纸钱撒下去,照出的是每个人对死的远近。
一张纸钱,照出的是各人离死有多远。
有人敢接,有人不敢,接的未必比不接的近。
他翻过那张纸钱,背面没字,只有一股淡淡的潮味,是黑市坊间印东西常用的那种浆子味。
棚顶的灯笼晃了晃,把三十来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每张脸底下都压着一桩不肯说破的账。
等子时一过,揭锅的就是年伯的人了。
他倏地觉得这叫号棚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满棚人的盼头都焖在里面,等子时一过,揭锅的是年伯的人。
陶三从人堆里钻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挨个往每人手里塞了一张纸钱。
“见面礼,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