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内市一夜(2/2)
这是明早的早饭,盒子还能保温,比饭盒强得多。
陶三摇摇头。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又添上一句,说你也别嫌晦气,装过人的盒子最干净,谁也不惦记。
林晦跟着笑了一下,这一夜绷着的弦,叫陶三这一句松了一扣。
陶三把盒盖又掀开看了看,确认蛋没滚出来,才把两只盒子都掖进怀里,他临走冲林晦摆摆手。
你也早点歇着,账搁那儿跑不了。
陶三走开几步又折回来。
那本忌讳簿你先拿着用,别急着还我,我眼下还不缺它。
林晦点头。
欠你的那一笔,我心里记着。
记什么记,我这本账上,从来只记死人不记活人。
陶三摆摆手。
内市最偏的那条巷子尽头,挂着一块旧招牌。
是夺寿会的招牌。
帘子外头摆过一张条凳,凳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像是许久没人坐过,连个招徕的伙计都不见踪影。
和当年丹房门口排出的那条长队,完全对不上。
风从巷口进来,把那块招牌吹得晃了一下。
绳结处那声干涩的吱呀,听着像它在咳嗽。
林晦站在巷口远远看了一眼,牌子上的漆掉了大半,字倒是还认得出。
这门面从前是黑市里最挤的,如今连自己的影子都比别处淡。
从前挤破头要买续命货的那些人,如今把这巷子忘得干干净净。
枯爷身上那股药味,如今也只剩这一点还挂在巷子里。
他在巷口又多站了一会儿,让夜风把这口气吹平。
他没进去,也不打算惊动巷子里的谁。
他把手往袖里一插,指腹正好蹭到押条上那枚印。
这凉意和方才门板上那枚,是一个样。
这一夜不再动听殇,也不去翻名录,先让耳朵歇一晚。
有些账要压一压才看得清,急了反倒糊成一团。
他靠着墙歇了一小会儿,把袖子里的准状摸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那张纸还在,临江的账就还开着一个口子,等着我去翻。
这一夜挣来的东西不算多,可都是能攥在手里的。
走到内市尽头时,一间挂寿衣的铺子正要上门板,门板底下留着一枚印,半盏灯的样式,这会儿还暗着。
这印还没亮起来,说明这事还没办完。
林晦蹲下身看了看。
那印和我押条上的一个样,只是这一枚还没被人划烂。
像摸到一件还没办完的事。
他伸手在那枚印边上轻轻摸了一下,冰凉的。
他把这一点凉意记在心里,站起身往回走,没再回头。
门板、巷口、第几间,都在他心里一一落了位。
哑娘到今天,一个字也没对我说过。
可她要说的话,都留在了这些地方。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排账柜,柜面上的青光正一层层退下去。
内市像一头收了摊的活物,把白日里亮出来的那些牙齿,都收回了嘴里。
他走出内市那道门,冷风迎面一扑。
衣襟上沾的那点纸味,被吹散了大半。
身后那点响动,一层层低下去,像有人在替这一夜,合上最后一页。
内市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账房阁楼那扇窗还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