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张执照(2/2)
那人手里捧着一本厚册子,册子的皮子磨得发亮,走到桌前翻开。
他把册子翻到当中一页,那中年人便立在桌边,垂眼看着册上的字。
那中年人垂着眼翻着册子,头也不抬,只念。
西角。
他停了停笔,抬眼盯住林晦,林晦迎着那目光轻轻一点头。
临江来的西角,还是外埠自己立的一角?
那中年人不再多问,把册子转了个向,推到林晦面前,指尖点了点册页,又往他手边推了半寸。
你自己的名分,在这册上是第几笔,你自己找。
你找出来,指给我看,就报得上。
找不出来,就报不上名,谁也帮不了你。
林晦低头去看那本册,册上的字又小又密,一页一页的数目连成串走,数目另有一套算法,一笔连着下一笔,谁碰过哪桩事,上头都跟着一行。
这写法我从前没见过,分明不是寻常钱账的写法。
他翻页翻得那么熟,我要是跟着他的手指走,就落进他的套里了。
旁人把册子推过来时,本是要给那中年人看的,他却没接手。
那中年人翻页翻得极熟,翻到哪一页便停在哪一页,从不含糊,可林晦看的却是全本,看的是这册子怎么排,看的是竖着的顺序。
我不跟他的手指,我跟这册子自己走的那个路数。
册子怎么排,它就怎么把我那一角露出来。
他一条一条往下走,走得不快,走到第三页上头,便停住了。
第四页上头有一行字,笔锋收尾时往回带了一下,这一带他认得。
他自己写字,向来就是这个收法,落笔的回锋分毫不差。
那一行底下是空的,空着的那处,与他那一角最末几行的排法一模一样。
连那隔行的距离,都跟他那一角一般无二,分毫不爽。
他伸手指向那行空着的地方,那中年人并不看那一行,只看他的指尖。
这儿。
你怎么找着的,这一页上下都是空的。
看收尾,每一笔落笔的回锋都不大一样。
那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册子抽回去合上,往册角上按了一下。
那中年人合上册子,抬眼望着林晦,指尖在册角敲了敲。
算过了,这一笔我认下。
名分记下了,明日一早入闱。
林晦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话,退开半步,把位置让给后头的人。
林晦正要转身走,听见那中年人远远问了一句,便回过身来迎着那视线。
临江那边,如今是谁在记账?
那中年人轻轻了一声,那一声里没什么起伏,翻页的手却慢了半拍。
林晦把这一半拍悄悄收在眼里,转身退到墙根下站着。
日头已经爬到了墙头,报名的人还在一拨拨往前递牌。
墙根下那几个昨夜的等考者,又凑到一处,低声盘算起数目来。
一个等考者压低声音道。
我数了,今早到我这儿,前头过了十一个。
你数这个干什么,数它也不能替你过一层。
十一个里头,有七个是北头赵家的,你没瞧见?
赵家在这镇上,一季顶多出两个,年年如此。
头一个捋了捋袖口,追着问,另一个慢慢摇了摇头。
今年这是要出三个,多出一个来?
说不好。
头一个抿了抿嘴,笃定地道。
我算着也是三个,赵家从来不吃亏。
你算的算什么,算出来的数能当饭吃?
我算过,赵家上回出的那两个,都是二层没过去。
那你算的是什么,说出来我听听。
我算,他今年还得再送两个来,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算,谁也不肯让谁,争得面红耳赤。
林晦在旁边听着,始终没插话,只把那几句悄悄搁在一处去想。
赵家连着送人进来,年年来,年年都过不去那第二层,他们送来的不过是个名分,人究竟是不是那个,倒没人细看。
过不去还要年年送,他们图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层他们年年都过不去,送的人却一年也没断过。
过不过一层,看的本不在会不会,那点本事,练着练着就有了。
第八条写的是一层不过不得入二层,那赵家年年卡在二层,卡的就不是这九条。
这九条管的是门口和闱里的规矩,管不了赵家年年送人这件事。
他把那九条又从头看了一遍,看第二遍时,目光落在纸的下半截。
纸的下半截是空的,空得跟他那一角那些空格子,恰是一个样。
日头照在墙上那张纸上,纸角那一圈红印,颜色深深浅浅地洇着。
林晦盯着那一圈红印,久久没有移开目光,看了很久。
九条规矩贴在墙上,独独没有写,怎么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