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号舍里的声(1/2)
天没亮透,院里那口钟先响了一下,这一回没有人再等着它响第二声。
十扇门先后推开,推开的动静都比昨儿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第三格那边有人隔着板低低说了一句,说完自己先觉出不对,就闭了嘴。
昨儿那钟,我这会儿耳朵里还响着。
没有人接他这一句,院子里只剩下门轴转过去又转回来的声音。
林晦那一格里头只有一块板、一盏灯、一支笔、一张纸,别的什么也没有。
格子窄,坐下去膝盖就顶着板沿,要转个身还得先把腿挪开才成。
墙上那一小块地方被前头的人刻过字,刻得浅,已经认不出是哪几个字。
板搁在两条土坯上,他坐下去的时候,整块板跟着往下沉了一下又弹了回来。
隔壁有人把身子挪了挪,挪完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别说话了,天都要亮了。
他把纸角一点点抹平,抹完没有落笔,先支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风从板缝里挤进来,把纸掀起一个角,他伸手按住,按住就一直没有再动。
十个人坐在十格里头,隔着一层薄薄的板,谁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照壁前头站着人,还是昨儿那个主考,领口那颗扣子仍旧扣在最上头。
他手里没拿那卷纸,只捏着一根细木条,木条的一头削得尖尖的。
第一关,写你听到的。
方位写出来,写清楚是从哪一边来的。
远近也写出来,写几步写几尺,随你们的便。
纸只有一张,写坏了不补,也不许再讨第二张。
不许看旁人的,看了收上去也是一张废纸。
钟响以前,谁也不许出声,出了声这一场就作废。
写完的把纸压在板上,别让风把它吹走了。
主考说完转身进了照壁后头,进去以后就再没有出来过。
院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那张纸在风里一下一下地动。
林晦把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的时候指头在纸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坑。
第二格那边有人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说完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来了。
过了一会儿,那一声从照壁后头出来了。
那声音不脆,落出来带着一层毛边,像是隔着什么东西递过来的。
那一声不长,长的是它落下来以后院子里跟着空出来的那一段。
响完就断了,一点尾巴也没有留下,院里又只剩风从砖缝里过。
第七格那个挑脚的把笔攥紧了,攥得指节上起了一层白。
听着沉,该是离得近。
他往纸上落了一笔,落完自己凑近看了看,又添了重重的一笔。
第九格那个考过两届的抬了抬头,抬完又低下去看自己的手指头。
这一声跟上一届不一样。
上一届那一声脆,这一声发闷,闷得发死。
我这两届都栽在远近上,远近这东西最难拿捏。
这一句他说得很轻,轻得仍旧只有隔壁那一格的人听得见。
林晦没急着写,他把听殇铺开一点,铺到那一声的尾巴上去。
别人听见的是一个方向,他听见的是一叠,一叠压着一叠往下沉。
那一声听着像是从一个点上来的,其实是隔着好几层才递出来的。
头一层是照壁,再往里还有一层,再往里还有一层,一层薄似一层。
每往里数一层,那声音就薄一分,薄到最后就只剩下一层空壳。
第九格那边的笔又停了,停完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远近到底写几步?
他数到第三层的时候,后头就空了,空得干净,一点渣也没剩。
空得不像没有,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吃掉了,连响都没响一声。
他把手掌贴在板壁上试了试,板壁是凉的,凉得没有一点回声。
他把这一层数出声,数得极轻,轻得连自己也只勉强听得见。
三层。
他把笔在砚上蘸了蘸,先在纸上写下方位,写得又慢又稳。
他停了停,笔尖在纸上悬着,悬得墨都聚成了小小的一颗。
写完方位,他又添了一行,添的是层数,添完自己也没觉出不对。
两行字挨得很近,近得像是同一样东西来来回回写了两遍。
第七格那边把纸举起来吹了吹,吹完才想起来这里不许出声。
我写完了。
第五格那个女人依旧没有出声,从坐下到这一声落完,她一个字也没有给过。
她把一只手贴在板壁上,贴了很久,另一只手在膝头上比划了两下。
比划完她低下头去写,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往纸面上落下去。
她袖口那一圈白还在,手背上那几道裂口也还在,跟昨儿一个样。
第十格那个半大孩子在纸上画了个圈,画完把笔头抵在腮上。
写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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