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号舍里的声(2/2)
没人答他。
他等了等,等不到,就把那个圈一圈一圈涂成了实心的黑疙瘩。
第二格那边先出了声,出得比谁都快,快得像早就等在嘴边上。
照壁后头!
正对着照壁,我听得分明,错不了!
我也听见了,我听得比他还要清楚,我听得还在前头!
主考从照壁后头走出来,脸上没有一点变化,木条还捏在手里。
看旁人的,收上去也是白收,白收还不算你这一场。
小赵的脸先红了一层,红完才想起自己那张纸上还没有落下笔。
他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就在昨儿那一小片白印旁边又添了一小片。
我这就写。
我听见的跟他们不一样,我听见的在后头,在后头里头。
他把这两句说完才低下头去,笔落下去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院里只剩下一片落笔的声音,沙沙的,把风都压了下去。
一笔挨着一笔,谁也不挨谁的拍子,听着像一场没有章法的雨。
有个格子里的笔停了,停了很久,也没有人抬起头问一句。
林晦想抬头看看,抬到一半想起墙上那块禁声的木牌,又把头低了下去。
他这才明白过来,在这里要说话,得靠别的法子,不能靠嘴。
记时那盏灯的灯芯走到第二道刻痕上,主考从第一格开始收卷。
有人把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还是原样,原样递了出去。
第一格。
他从第一格走到第十格,走过一格报一声,收完连看都不看一眼。
第五格。
递出来就行,别递错了格子,错了没有人替你换回来。
收了就不改,改了也不算,你们各自心里有数就成。
收到第五格的时候,那只贴在板壁上的手才慢慢收了回去。
纸递出去以后,那一格就空了,空得只剩下墙上那个放灯的小台。
收到第七格,挑脚的先把笔搁下,搁完才把纸递了出来。
力气大不管用了。
我这十一年担子算是白挑了,白挑了十一年。
收到第十格,半大孩子把纸举起来,举得高高的,高过头顶。
我这上头是个团。
主考接过去,接过去就卷进了那一沓里,没有多说一个字。
收到第二格,小赵把纸递出去,递得比谁都急,手都伸直了。
递出去他才看见旁人的纸上还写着远近,他的纸上只有一个方位。
我写的是方位……
他后半句没了,张着嘴,脸又红了一层,比头一回还要红。
主考收完最后一格,把一沓纸卷起来,卷得跟昨儿一样紧。
号舍里陆续响起合纸的声音,一张一张,合得都很小心。
今日到此。
明日第二关,还是这个时辰,钟响为准。
人各自退回号舍里头,林晦坐着没有动,手还搁在膝盖上。
他把听殇往外铺了一点,想试试墙外头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铺到墙根底下就断了,断得干脆,像一脚踩空了楼梯。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那样,还是断在同一个地方,一寸也多不了。
第九格那边有人压着嗓子问了一句,问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今日这一场,算不算过了?
没有人答他,他本来也就没指望会有人答。
他把这一点记在心里,记完没有再往下想,也想不出什么来。
这一层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连偏过头去看一眼隔壁都没有。
院里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暗到照壁跟前只剩最后一点亮。
没人抬头。
第十格那个半大孩子隔着板问了一句,问得又轻又怯。
明日还考么?
没有人应他,他等了等,等不来,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格那边传来一句极低的话,低得像是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
下一回我不抢了。
他把笔搁回原处,搁完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折了一道,折完又展开,展开的时候纸角已经起了毛。
方位在上头,层数也在上头,两样挨着,谁也没有压着谁。
外头那口钟没有再响,天就这么一寸一寸地黑了下来。
他写下方位,也写下层数。
写完了才发觉,这一栏没人说过要填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