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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方晴的回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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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总部的门哨比七天前多了一道生物识别闸机,是那种老式的、笨重得要命的型号,识别镜头上还贴着上个月出库时的保护膜没撕。念念站在闸机前面把眼睛对了三回才通过,机器用电子音很郑重地报了一声“验证成功”,尾音拖得又长又呆,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硬撑着礼貌的电子鹦鹉。

“这祖宗谁装的?”赵铁军在后头问,语气平静得像在打听今天晚饭吃什么。

“后勤二组,说是新配发。”门口值班的哨兵把登记本推过来,脸上有点挂不住,“方指挥说了,先试用,坏了不修。”

“那它什么时候坏?”小七探头探脑地贴着镜头看,“我这儿有把螺丝刀——”

“小七。”念念头也没回。

“我就问问。”

念念在本子上签完名,把笔挂回柜台。三天走回来,从山里头钻出来的那一瞬间,她才发现自己身上馊得有多厉害。阿依早就受不了了,进营地第一个动作是把外套脱下来抡了两圈,说再捂着能腌出酸菜味儿。赵铁军只是把背包往地上一放,站在太阳底下晒了整整两分钟,晒得后脖颈冒白气,跟刚出蒸笼的馒头似的。

进了大门,营地的样子跟走的时候不太一样。路边新挖了两条沟,沟边堆着水泥管,管口都用塑料布蒙着。几个工兵在绑钢筋,看见他们这一队灰头土脸地走过来,有个小伙子抬手挥了挥,念念认出是去年冬天一起在西北坡抢修水泵的小高。

“念念姐!活着回来啦!”

“回来啦。”念念冲他点点头,“这修什么呢?”

“排水。上礼拜下了场急雨,东边那片老淹。”小高拿扳手敲了敲管子,“方指挥说趁旱季赶紧弄,等雨季来了再挖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念念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她心里头记着正事。返程那三天,她把笔记本翻来覆去写了十几页,密得连页边都塞满了小字。最后一天在补给点歇脚的时候,小七问她:“念念姐,你这一路上跟写遗书似的,到底记了多少?”念念说:“记到我不知道该先跟方晴说哪一条为止。”

现在站到指挥中心门口了,她还真有点犯难。

方晴在里头。隔着玻璃能看见她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三张地图,手边摆着半杯凉透的茶,正在跟两个参谋说话。她说话的姿势跟念念印象里一模一样,身子微微往前倾,肩膀不塌,手指头点在图上某个位置,点得很准,像在给蚂蚁定位。

念念把背包卸下来交给勤务员,把笔记本单独抽出来夹在胳膊底下,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

门一开,方晴抬起头。她的目光在念念脸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念念捕捉到了——那不是看汇报者标准流程里的第一眼,那是先把人从头到脚扫一遍,确认零件齐全,然后才切换到工作模式的一眼。方晴的眼睛里有血丝,不多,藏在眼角细纹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瘦了。”方晴说。

“没瘦,是晒干了。”

“三天没正经吃饭?”

“吃了。阿依带的自热米饭,就是那玩意儿……怎么说呢,口感像在嚼压缩毛巾。”

方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她朝两个参谋点了下头,那两人收拾图卷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的低响和窗外远处施工的敲打声。

念念没绕弯子。她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翻到画着符号那几页:“小七从存储单元里把备份数据拉全了,我们回来路上做了初步清洗。数据主体是技术文档,大部分是设备自检记录和运行日志,枯燥得很,小七原话说‘比我妈的记账本还无聊’。但其中有一组格式不一样的,像留言,或者备忘,嵌在日志文件中间,藏得很浅。”

“语言组的判断?”

“还没正式移交,但我让小七先跑了一轮模式比对。”念念翻了一页,“结论是,同一套编码,跟设备控制指令用的那套不一样,更像自然语言。语法结构复杂,有重复出现的虚词,有疑似人称代词的东西。小七说从统计特征看,这玩意儿有‘主观性’,不是机器自己能写出来的。”

方晴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所以你带来的是一段话。”

念念把本子转过去,指着一行她用红笔圈起来的东西:“语言组那边连夜啃了两天,拿存储单元里的技术词汇表做锚点,硬啃出来的。可能有个别字眼不准,但大意思应该没跑。”

方晴低头看。念念把那行红笔圈住的话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们在蓝星等你们。不要急。慢慢来。路很长。但你们已经上路了。”

念完之后她没补充解释。她本能地觉得这时候不该多说,让字自己站着。

方晴没立刻回应。她看着那行字,看了挺长时间,长到念念以为她在数笔画。窗外的施工声这会儿听得很清楚,有人在喊“再往左五公分”,有人在敲铁皮,当当当,跟中继站那种嗡鸣完全是两个世界的声音。

念念借着这空档打量方晴。三天没见,方晴好像没怎么变,但念念觉出点别的——方晴的手法变了。以前她看材料喜欢拿手指头一行一行划过去,这回没有。她就那么扫着看,像有人递了张旧照片过来,照片上是谁早知道了,看的是照片本身旧不旧。

“你是怎么想的?”方晴终于开口。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轻得像随口一问,但念念后脖颈的汗毛立了半秒。她在路上把这个问题自己问了自己不下二十遍——这段话说给谁听的?说的人是谁?说的人还活着吗?蓝星是哪儿?为什么说“已经在路上”?

“我有三种猜测。”念念说。

“讲。”

“第一种,这真的是留言。造中继站的那批人,走之前留了话,给后来者看。这种最省事,也最符合语法特征。问题是时态和口吻太自然了,‘不要急,慢慢来’——这不是技术文档能写出来的口吻,这像家里长辈说话。”

“第二种?”

“第二种,这段东西不是留言,是某种交互协议的开场白。它检测到来人开始读数据了,就把预设的话抛出来,试探反应。如果是这样,那本质上是个高级的自动应答系统,话是死的,诱导后人往里填的坑才是活的。”念念翻了一页,“我倾向于第二种里夹杂第一种。就是……造它的人确实想留话,但同时确实在等回应。话是真的,等也是真的。”

方晴“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喝完皱眉,放下了:“太苦。续点热的。”她起身去倒水,背对着念念问,“第三种呢。”

“第三种,”念念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虚,“它在告诉我们一件事——他们走了,去了蓝星,而且认为我们也能去。‘路很长’‘已经上路’,这两句连起来读,像在说跑道的方向已经指明了,剩下的就是跑。意思是,蓝星在哪儿,怎么去,大概在数据里藏着。”

方晴端着新倒的茶回来,热气往上冒,在她脸前面打个旋儿。她把杯子搁在桌上,慢慢坐下来。

“你不觉得——”念念头一回在方晴面前把话说得这么直,“你不觉得这有点像……交代后事吗?”

方晴抬眼看她。

“就是那种,知道自己等不到了,但话还是要留,把指望搁在后来人身上的感觉。”念念的手指头在笔记本边上搓了两下,“我在路上琢磨这事儿,越想越觉得心里头堵。五千二百年了,留言的人大概早没了,可那东西还在原地转,转一回喊一回。要是哪天没人去接,它还得接着喊。你说这算尽职呢,还是算傻?”

方晴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杯往念念那边推了半寸,意思是你也喝一口。念念这才发现自己嗓子眼干得像砂纸,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烫得差点吐出来。

“你刚才说‘我们会回来的’。”方晴忽然说。

念念呛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赵铁军交的口头报告,我翻了。”方晴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他说你在通道口站了一会儿,说了这么一句,还把这句话在心里头又念了一遍。他描述的,我没添油加醋。”

念念办了个没趣的表情:“赵铁军这人也太——”

“他报告写得很好。”方晴截断她,“比你预计的还要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右手在背包带上捏了一下,左手垂着没动,眼睛看的是通道里面,不是外面。”

“……他还观察这个?”

“他当兵的年头比你岁数都大。”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认了:“行吧。我是说了。说的时候我觉得挺自然的,不矫情。”

“你觉得那是承诺。”

“算是吧。总不能说‘回头见,铁疙瘩’,听着更像耍贫嘴。”

方晴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行字,手指头在“路很长”三个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像给小孩掖被角。

“你想去吗?”她问。

这个问题来得比念念预想的早。她在路上把关于“蓝星”“去不去”“去干什么”这几样东西的腹稿打了个无数遍,每一种排列组合都想过了,唯独没想好方晴会什么时候问。现在问了,她脑子里那堆腹稿反倒全散了,只剩下一个特别朴素的想法。

“以后可能会去。”念念说,“但现在不去。”

方晴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们现在去,去了也是白去。”念念把笔记本翻回前面几页,指着她画的返程路线图,“你看这一路,中继站那地方的磁扰是实打实的,我们连人家发的信号都解不利索。你让这么一支队伍往外开,开出去能干什么?站在船头上跟人家打招呼?‘喂,我们来了,你们那五千年没关门的东西能不能给个说明书’——这不是去交流,这是去碰瓷。”

方晴笑出了声,是真的笑,肩膀都跟着动。念念被她笑得有点发毛:“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方晴摆摆手,缓了一下,“你妈当年也这么说话。”

念念愣了半拍。这话她听见过好多次,但从方晴嘴里说出来,每次的分量都不一样。她下意识想问“我妈原话是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有些话咽回去不是怕,是觉得先接着眼前这摊事说更实在。

“而且,”她把话头拉回来,“地球上还有很多人需要帮助。我这次从山里出来,路上经过两个村子,一个在修路,一个连干净水都是靠车拉的。我们带回来的数据再金贵,也不能当饭吃。那行字里说的‘路很长’,我读着读着觉得,它说的可能不是飞出去那条路,是说我们脚下这条。”

方晴点点头,很缓的一下,重了就是盖章,她不太爱盖章,但这个点头的分量念念接住了。

“所以我的判断是——”念念把笔记本合上,两手搭在上面,“短期不碰‘去’这个字,先把数据啃干净,把中继站那块的规律摸透了。中期,如果真能从数据里挖出坐标或者航行参数,再做可行性推演,那是个三五年后的课题。长期……”

她停了一下。

“长期的事,得让还有力气飞的人去做。我现在这点斤两,能把拂晓这一片的事张罗明白就不错了。”

方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不重,跟温水似的。念念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我说得太实在了?要不要我拔高两句,说点‘胸怀宇宙、志在星辰’之类的话?”

“你拔。”

“……算了,拔不动。”

方晴端起茶吹了吹,吹开上面浮的碎叶子:“你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有一处要补。”

“哪处?”

“你说‘去也是白去’。这话从能力上讲没毛病,从心态上讲有毛病。”方晴把茶杯放下,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条操作守则,“能力不够不代表方向错了。你今天不会飞,不代表你明天不该学怎么造翅膀。该备的东西,一样一样备起来。数据要啃,材料要攒,人也要挑。这些事不因为你‘现在不去’就搁着不动。搁着,就真黄了。”

念念心里头“咔哒”响了一声。她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太利索了,利索得把“暂缓”说成了“搁置”。方晴这是把她话里滑过去的那一点给拽回来了。

“明白。”她说,“备着,不急。”

“备着,不急。”方晴重复了一遍,像把钉子又敲了一下。

然后她问:“拂晓这边的事,你想从哪儿接?”

念念早想好了:“先建组。返程路上我跟小七、阿依还有铁军哥都聊过,大家的意见能凑一块儿。小七管数据流,得给她配两个人,一个懂密码的,一个懂古文字的,光靠她一个人熬不成。阿依那块,地质样本和金属剥落物得进分析流程,跟现有的材料库比对,看看能不能找出同类的东西——就是这条,我待会儿说,路上出了点岔子。”

方晴眉毛动了一下:“什么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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