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方晴的回应(2/2)
念念把弯道碎石堆、金属碎屑、信号频率变化这三件事按时间顺序讲了,讲的时候尽量不加自己的判断,把观测摆前头。讲完她补了一句:“铁军哥已经把照片和坐标整理好了,建议列为黄区,先别派人去,等我们这边中线扫完再说。他判断那人要么走了,要么躲着,两种都不急着追。”
方晴听完没立刻说怎么处理,先问了一句:“小七怎么讲?”
“她说那处碎屑的合金配比跟中继站外壳的剥落物几乎一样,但微量元素的分布有差异,可能是同一个配方在不同批次里烧出来的,也可能就是同一批材料被加工过两次。她说给她三天,她能出个半定量的结论。”
“阿依呢?”
“她更倾向于‘来过的人跟中继站有关系’。她原话是:‘这地方鸟不拉屎,谁没事往这儿跑?除非家里有人在这儿上班。’”
方晴听完把背往椅背上一靠,望着天花板想了有个七八秒。念念看着她,能看见她脑子里在排队——排的是人的名字、岗位、排班表、物资流向、还有那些说不清但一看就不对劲的旧账。
“这件事我来点人查。”方晴说,“你们组不碰。你们管好技术侧就行。”
念念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格。有这句“我来点人”,说明方晴心里已经有人选了,而且大概率不止一个。
“还有,”念念翻开笔记本最后几页,“返程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事,想得脑子都快打结了。”
“说。”
“那行字是谁翻译的?怎么翻的?我们凭什么信?”
方晴没打断她。
“小七拿技术词汇做锚点,这方法我认。问题是,那套‘语法’本身我们也是瞎猜的。如果翻译的底层逻辑错了,那‘我们在蓝星等你们’和‘我们去蓝星等你们’甚至‘别人在蓝星等你们’,字面上差的就那么一格,意思能差出十万八千里。”念念拿手指头在桌上比划,“我担心的不是小七的能力,是这套活儿没有一个‘验算’的环节。就像做数学题,你算出来个答案,但是没拿回去代一遍,这答案就不算数。”
方晴慢慢点了下头。这个动作她保持了两秒。
“所以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对照组。”念念说,“你记不记得前年西区挖出来的那批陶片?上面有那种三道杠套一个圈的符号,语言组一直归不进去,压箱底了。小七私下跟我提过一嘴,说她觉得那东西跟中继站日志里的符号有血缘关系,就是缺一个中间环。如果我们能拿陶片做低标材料,反过来验证中继站的解码逻辑,那答案就有了回代的路。”
方晴在桌上翻了几下,从一摞文件夹底下抽出个蓝皮的,抽的时候带出两张散页。她翻了翻,合上:“行。这批陶片划给你们组。但是念念,有个规矩你要清楚——陶片能进你手,不能出你手。你懂我的意思。”
“懂。影印件都不流。”
“对。出了这间屋子,这堆东西明面上还是压箱底的破烂。”
念念心里明白,这是先把保险栓扣上了。她去碰前代文明的东西,碰得太扎眼不是好事,得有明面上的说辞顶着。
事说到这儿,正事算铺完了。念念合上笔记本,才觉得肩膀有点酸,坐姿也塌了下来。她往椅背上靠,靠在坚硬的木棱上,硌得慌,但舒服。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了。拂晓这地方傍晚来得早,因为西边那道岭把天压得低。现在岭尖上挂着一层金红色,铺开来染了半边天,颜色一层一层地往下淌,淌到远处厂房顶上的时候就淡了,变成那种说不清是粉还是橘的中间色。
两只鸟从营地北边的水塔方向飞过来,先是一前一后,后来并成并排。斜着穿过那片金红,翅膀一张一合,边缘被光照得发亮,像两片小刀子在绸子上划过去。飞得快,飞得稳,飞得旁若无人。
念念一直看到它们变成两个小点才收回目光,嘴角还挂着点笑意。
“方晴妈妈。”
“嗯。”
“以后我们会有船吗?能飞到星星那里的船?”
方晴没有笑话她这个问题。她想了想,那个想的过程很实在,不是敷衍。念念看见她的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点,一下,一下。
“会有。”方晴说,“但不是现在。首先得把地球修好。”
“修成什么样算好?”
“说不好。”方晴倒也实在,“修到人不挨饿,水能喝,孩子上学不跨三道沟。修到路能通车、电够用、下了雨不淹房子。修到我们有余力往上看一眼了,不慌,心里头踏实了,那时候再谈飞的事。”
念念点点头。她没有因为“说不好”而扫兴,反倒觉得这话瓷实。
“好。那我先把地球修好。”
她伸出手。方晴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动作,然后也伸手,握住了。
两只手都不大。念念的手掌有茧,虎口那块厚,是常年握工具和地图卷磨出来的。方晴的手干燥,指节分明,掌心有一点温度。两只手一合,握得不紧,但没有虚的。念念莫名其妙想起小时候站在老家海滩上,脚底下沙和碎贝壳硌得慌,一抬头看见海岸线,那条线被浪推着往前拱,看着特别慢,但一直在动。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两只手跟海岸扯上关系,反正觉得对。
这就是那种“对”的感觉。
门被敲响了,三下,一长两短。念念听得出是小七的敲门法。
“进。”
小七脑袋先探进来,看见方晴,立马站直了,手里的板子往身后藏了四分之一。“方指挥。念念姐。”然后又补一句,“我敲门了。”
“进来说。”方晴又恢复了平常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小七溜进来,把板子往桌上一放,是块便携屏,上头密密麻麻的。念念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么快?”
“才刚起个头。”小七说,“存储单元的数据我拆成五块并行跑,现在跑完两块半。技术文档确实没啥,都是自检、校准、故障记录。但是——”她拿笔尖在屏上点,“日志中间嵌的那堆‘像人话’的东西,不止一句。”
念念和方晴同时看她。
“我统计了一下,独立成段的,有九段。”小七的嗓子有点发紧,“语言组啃出来那句‘我们在蓝星等你们’,是第七段。前面六段,三句是技术说明,像操作指南,能对上;另外三句破了半拉,意思模糊。后面还有两段。”
“后面两段是什么?”念念问。
“一段还在啃。最后一段——”小七顿了一下,把屏转过来,“最后一段很短,只有三个符号。语言组那边吵翻了,有人说是个签名,有人说是句号加上两个修饰符。我个人的判断……”她搓了搓手,“我可能瞎猜啊,我觉得最后这三个符号,跟前面七段的编码风格不一样。前面像写给大家看的,最后这三个,像写给自己看的。”
屋子里的安静有了重量。
念念想起通道底下那个金属环,想起光屏上一闪而过的倒数,想起自己屏着呼吸数到五千一百九十六就跑了。
“别急着解。”方晴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把场子压住了,“最后那段放一放。先把手头的验证做扎实。小七,你跟念念对接,陶片划给你们,流程我来签。另外——”她看了看念念,“你说的那个踩过点的迹象,照片和记录归情报,你们组不参与。这几天晚上加了双岗,你们组的人夜里不要单独出营区。”
“明白。”念念和小七同时应。
“散了吧。”方晴往外挥了挥手,“念念,你去吃点热的。别拿压缩毛巾对付。”
小七先出去了。念念收拾本子,收到一半,听见方晴在背后说了句:“念念。”
她回头。
方晴还坐在那,手边是那杯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茶,窗外的金红色淡下去了一层,天要往靛青上走了。
“那句‘不要急,慢慢来’,你能听进去就行。”方晴说,“你妈那个人,走得急。她要是当年肯慢一点,说不定现在还在。”
念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笔记本,忽然觉得纸边有点扎手。
“我记着。”她说。
出了指挥中心,天已经擦黑了。营地的路灯亮了头一排,淡黄的光从灯罩里溢出来,在地上摊开一片。风里飘着食堂的味,闻着像是炖了萝卜和肉。小七在台阶底下蹲着等她,抱着便携屏,下巴搁在屏边上,一副要睡不睡的架势。
“怎么不先去吃?”
“等你。”小七打了个哈欠,“顺便说一句,阿依刚才找过我,让我跟你申请个事。”
“她又想干嘛?”
“她说她要求调两个人跟着,帮她搬石头。原话是‘我一个人搬得动,但我不想一个人显得我力气很大’。”
念念乐了:“批她。”
“还有铁军哥让我转告你,说他明天想把那堆碎屑的取样流程重新过一遍,问我能不能把数据块的原始时间戳调出来,对一对。”
“能对?”
“理论上能。”小七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实际上得熬夜。”
“那你今晚别熬。明天再弄。”
“念念姐,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念念想了想,老实回答:“不太信。”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食堂走。路过水塔底下的时候,念念抬头看了一眼。那两只鸟早就没影了。天空从金红翻成了暗紫,星星还没出来,只有最亮那颗,勉强在岭线上头露了个小白点。
她想起那行字,“路很长”。五千二百年,这个数字放在旅程里,长得有点缺德。可她从山里走出来,走到拂晓这片有灯有人有萝卜炖肉的地方,也就用了十天。十天能走完的路,跟五千二百年能等出来的东西,压根儿不是一码事。
所以急什么。
“小七。”
“嗯?”
“你说最后那三个符号,像不像句‘再见’?”
小七愣了愣,然后嘟囔:“念念姐,你这样我很为难。你要往这个方向猜,我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那你就别睡了,反正你刚才说今晚得熬夜。”
“我那是说理论——”
食堂的灯从门缝里泄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台阶底下。念念推开门,热气扑上来,眼镜片儿差点给糊了。
后头很远的地方,隔着几道岭、几十公里山和土,那个没人给它起名儿的铁疙瘩还在转。嗡鸣声一遍一遍地往外送,不急,也不停。
念念心里头应了一声。没有出声。
明天还有一堆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