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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技术文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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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征又算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一年零九个月到飞船完工。然后三年到四年的航行。到那边之后还得干活。五年打底,七年不亏。”

方晴接了一句:“中间还有二十三年的大限。”

“二十三减五剩十八。”陆征说,“时间够,但不宽裕。万一飞船建设卡壳,或者航行途中出岔子,那就得重新评估。”

他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方晴扫到念念,又从念念扫回方晴。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退下去了一层,露出底下不太常见的认真来。

“我提个事儿,你们俩都想想。这次任务,去几个人?”

方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飞船载重在那摆着。前代文明的基础版设计是六人乘员舱。但六个人里,得有驾驶员、工程师、医生、还有至少一个懂引力场物理的。按照我们现在的团队配置,小七算一个导航模块,但他没有实体,不能出舱干活。剩下五个人得从活人里挑。谁去?谁留?”

这个问题一出来,方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度。她今年四十六岁,念念她爹妈走得早,这孩子从八岁起就跟着她。她一直觉得自己把念念养得还行,不娇气,但该有的照顾一样不少。现在要她决定,是留在家里等七年还是上船跟着飞七年,她两个都不想要。

念念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姑,你留。”

方晴猛转头看她。

“你留在家里,负责地面协调。小七在船上,你在地面,两个大脑一对账,比都挤在船上强。”念念掰着指头数,“陆叔去,他得拍板。我……”她顿了一下,“我去。”

方晴张嘴就要反驳,陆征抬手拦了一下:“让念念说完。”

念念继续说:“我过去有我的理由。中继站数据里关于基准器和空间坐标的东西太绕了,小七一个人处理不过来,我跟他配合最顺。而且,我年轻,适应长途航行和陌生环境的能力比你们强。姑,你膝盖有旧伤,零重力舱待三年你受不了。”

方晴的膝盖在桌子人前提过。

陆征在旁边“啧”了一声:“行了,去不去、谁去的,今天不拍板。小七,你把这三天整理出来的东西做个完整简报,分发给队里所有人。明天早上全体开会,该吵的明天吵完。”

他这话说得大大咧咧,但方晴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手在门框上多撑了两秒。陆征这个人,嘴上喊开会,心里在盘算。他那个“手撑门框”的动作,跟以前打仗时查看地图一模一样,先用手指头在目标上点一下,跟自己说“跑不掉”,然后才动真格的。

她把这一点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半格。

方晴最后离开会议室。经过念念身边时,她停下来,装作整理桌上的文件,嘴里轻飘飘地来了一句:“你刚才说‘我去’的时候,眼皮都没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念念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这笑容比刚才那个多了一层东西,像小孩终于被允许拆礼物盒外面的包装纸,有点藏不住的小高兴。

“姑,我在中继站数据库里翻到了一份名单。”念念的声音压得很低,“前代文明最后一艘船离开的时候,乘员编制里有个名字,跟我妈的名字一字不差。”

方晴手里的文件夹掉了。

“别紧张。”念念弯腰帮她捡起来,拍了拍灰,递回去,“我查过了,重名。前代文明那时候起名字的习惯跟现在不一样,我妈那个名字在他们那儿是谐音,意思大概是‘守夜的人’。”

方晴接过文件夹,手指头还在抖:“那你……”

“但有意思的是,这份名单的附注里写着,那个人是基准器项目的负责人。”念念说,“姑,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我妈走得早,我爸也没了,我从小跟你过。结果前代文明的名单里有个同名的人,还是干这个的。我要是说心里一点想法没有,那是骗你。”

方晴把文件夹按在胸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念念发烧,半夜说胡话,嘴里念叨过什么“坐标系”什么“漂移”,她当时以为是烧糊涂了说梦话,没往心里去。

“你想去,就好好准备。”方晴最终说,“但你给我记住一条,不管名单上有没有跟你妈同名的人,你是我们家的念念。去了那边,先把活干完,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得嘞。”念念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对了姑,你刚才骂陆叔那一句,‘你踢我椅子’,声音特别大。全走廊都听见了。”

方晴脸一热:“我那是故意的吗?他腿长得跟螳螂似的往我这边伸——”

“你骂得好。”念念竖起大拇指,“陆叔这种人,三天不挨骂就皮痒。”

方晴终于笑出了声。她伸手在念念后脑勺上轻轻胡噜了一把,那动作跟她十年前哄念念起床时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陆征靠墙站着,嘴里叼了根没点的烟卷,看见她们出来,扬了扬下巴:“笑什么?”

“笑你腿长。”方晴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

陆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看小七的投影:“我腿长吗?”

“比例上算正常。”小七说,“但她那个语气里,‘腿长’是骂人的话。”

“我知道。”陆征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通知一下,明天开会之前,单独给我调一份东西,前代文明离开前最后半年的所有内部通讯记录。我要看看他们跑之前吵没吵架。”

“你怀疑他们内部有分歧?”

“四万七千人集体搬家,不可能没一个人反对。”陆征把烟卷塞回嘴里,“我想知道反对的人最后怎么处理的。是自己走的,还是被‘处理’了。”

小七的投影闪了一下,像是眨了眨眼:“你这个角度刁钻。我去查。”

陆征看着走廊尽头方晴和念念拐过转角,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叼着烟卷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七年。嘿,我闺女到时候都上初中了。”

“你还没闺女呢。”小七提醒。

“我说的是念念。四舍五入也是我大侄女。”陆征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随手别到耳朵上,“算了,干活。给我调数据去。”

那天晚上,小七在工作日志里记了一笔,用了一行跟技术参数毫无关系的字,大意是:今日推进顺利,决议未定,人心可用。

备注写完了,他又加了一行小字:“陆征踢椅子的动作很幼稚,但方晴骂他的时候明显心情变好了。建议以后保持。”

他把这行字加密保存,然后切回飞船结构图,继续一项一项地算细节。中继站的存储单元在身后不知疲倦地啸叫着,像一只关在柜子里的猫,吵,但有活气。

而窗外的夜空中,蓝星那个位置,肉眼根本看不见。太远了。可念念站在自己房间窗户前面往那个方向看的时候,总觉得有个红点在那儿一闪一闪的,跟小七的激光笔似的。

她拉上窗帘,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距离目标会议,还剩九小时。要说服陆叔,得先证明我去比留有用。证据链第一条,中继站数据里还有百分之三十七没解干净,那部分内容只有我能配合小七跑通。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只有我”改成了“我和小七配合最顺”。

然后她放下手机,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贴着一张旧夜光贴纸,是十岁那年方晴给她买的,一只卡通猫。夜光早就弱得跟鬼火似的,但她舍不得撕。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明天要跟陆叔拍桌子了。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管这个叫“有盼头”。

至于那些前代文明跑路的原因、潮汐者的测量周期、二十三年的倒计时——那是明天的陆叔该头疼的事。她今晚只想一件事:飞船上选什么歌单。

“不能太吵,也不能太安静。”她对着夜光猫说,“三年呢,播放列表得够长。”

夜光猫没理她。她也不在意,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闭眼。

枕头底下压着方晴下午塞给她的两包暖贴,包装纸上用圆珠笔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别着凉”。

念念把暖贴掏出来搁在枕头边上,贴着脸。

“知道了,姑。”她小声说。

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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