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中立区的会谈(1/2)
中立区选在旧城图书馆的阅览大厅。这地方方晴来过一次,是去年秋天跟赵铁军来踩点的时候。那会儿大厅里还堆着半人高的碎砖烂瓦,天花板漏了个大洞,雨水从三楼直接灌到一楼,在地上积了一汪一汪的水洼,踩一脚能溅起半裤腿泥。这回再来,方晴差点没认出来——碎砖清干净了,洞拿防水布蒙上了,四周支着几根临时照明杆,灯泡瓦数不大,但够用。地上铺了一层旧木板,跟拼图似的,花纹不一样,颜色深浅不一,踩上去吱呀呀响,但至少不踩泥了。
“这谁收拾的?”方晴扭头问赵铁军。
赵铁军耸了耸肩:“新基石那边派人来拾掇的。陆征说你上次来踩点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破地方看着就糟心’,他就记下了。”
方晴愣了一下。她就那么随口一说,自己都忘了。陆征这人,耳朵倒是长。
“别多想。”赵铁军看她那表情,拍了拍她肩膀,“他这是给合作铺路,不是给你献殷勤。收买人心这套,他熟得很。”
“我知道。”方晴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动,是另一种——被人记住随口说的话,这种事在拂晓不多见,大家都忙,谁有空记你随口说的话。陆征记了,说明他对这次会谈是真上心,不是走过场。
念念已经在桌子那头忙活了。这丫头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色作训服,头发扎得利索,文件在桌面上摆了一溜,按照议程顺序码得整整齐齐,连签字笔都提前摆好了两支,笔尖朝同一个方向。方晴走过去看了一眼,心说这架势跟陆征收办公桌是一个师父教的吧,连笔都要对齐。
“姑,你看这份协议还有什么要改的?”念念把协议草稿递过来,手指头在第七条上点了点,“这条我昨天跟陆叔通过气,他说没问题,但我觉得措辞还能再紧一点,免得以后扯皮。”
方晴接过来扫了一眼。第七条写的是“所有发现归双方共享,所有物资平分”,念念在“平分”底下用铅笔轻轻划了道线,旁边写了个小字:按需还是按人?
这丫头,心细。
“你直接跟陆征说,当着两边的面把这条讲清楚。”方晴把草稿还给她,“按人还是按需,让他先表态。他要是说按需,咱这边记他一笔人情;他要是说按人,咱也不亏,本来人就少。”
念念点了点头,把铅笔字擦了,拿橡皮碎末吹干净,动作跟老会计似的。
赵铁军在旁边找了个椅子坐下来,两条老腿往前伸着,眯眼看念念忙活,嘴角耷拉着,但方晴知道他那是在笑。老赵这人笑起来脸上没褶子,反倒跟哭似的,方晴跟了他这么多年才摸清门道。
“你闺女。”赵铁军跟方晴说,声音压得低,“比你当年强。”
“我当年怎么着?”
“你当年跟人谈判,方案背得滚瓜烂熟,一开口先把自己绕进去。念念比你强,她知道先听对方说什么,再找缝儿。”
方晴拿文件拍了赵铁军一下:“少点评我。”
念念从桌子那头探过头来:“外公,姑,你俩别闹了,他们来了。”
方晴抬头往门口看。陆征走在头一个,步子不快,左腿确实有点拖,今儿变天,方晴看在眼里,心里记了一笔,等回头让小七提醒送膏药。陆征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副官,姓孙,三十来岁,精瘦,眼珠子骨碌碌转,一看就是那种精明到骨子里的人。另一个是个女的,中等个儿,短发,走路带风,左脸上一道疤从颧骨通到下颌,不是新伤,看着有些年头了。方晴猜这大概就是阿依。果然念念凑过来小声说:“那个疤脸的应该就是阿依,陆叔昨天提过,说她枪法好,就是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好。”方晴说,“探索队里话多的有一个赵铁军就够了。”
赵铁军在旁边哼了一声。
两边人在桌前坐定。方晴和陆征面对面,念念坐在方晴右手边,赵铁军坐左手边。对面是陆征居中,孙副官在左,阿依在右。方晴留意了一下座位的安排。陆征没坐正中间,而是稍稍偏了一点,把正位让给了空处,像是有意给谁留着。方晴知道这个空位是留给谁的——留给念念她妈的。那个公告牌上的人。人不在,位置在,这意思方晴懂。心里感慨了一下,面上没露。
协议文本两边各一份,方晴事先看过三遍,念念校对了两遍,赵铁军昨天半夜又翻了一遍,从措辞到标点都抠过了。但真坐到桌前,方晴还是把文本又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这不是不放心,是给对面看的——我重视这事,所以我认真。陆征那边也翻开看,哗啦哗啦翻页的声音在旧阅览大厅里回荡,头顶那盏临时灯泡晃了晃,人影在墙上跟着摇。
“第一条到第五条,我方无异议。”陆征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传得很清楚,“第六条,探索队队长由念念担任,副队长由赵铁军担任,我方同意。但第七条——”
他抬起眼睛看方晴,眼神里带着一点琢磨的光。
“第七条,所有发现归双方共享,所有物资平分。我想问一句,平分是按人头还是按需?”
念念在旁边手指头攥紧了,但没吭声。方晴心里赞了一下这丫头沉得住气。她把文本合上,两手按在封面上,看着陆征。
“陆指挥觉得按什么分合适?”
她把球踢回去了。赵铁军昨天教她的:这种时候先别急着亮底牌,让对方先说,说出来的话就是他的价码,你听完再还价,比你先开口强十倍。
陆征果然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十个指头交叉着搁在桌上,大拇指慢慢绕了一圈。方晴注意到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关节往上两厘米处齐根断了,断面光滑,是旧伤,而且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下切掉的,不是炸的。这细节方晴上次见面没注意到,这会儿看见了,心里添了一笔。
“按需。”陆征说,“探索队出去是找物资,不是分家产。谁缺什么拿什么,多出来的入库,两边共用。按人头分容易闹矛盾,张三觉得李四干得少拿得多,李四觉得张三出工不出力,回来就得吵架。按需分,谁家缺什么,报个数,查一遍,该给就给,省事。”
方晴没马上接话。她偏头看了念念一眼。念念抿着嘴,拿铅笔在第七条底下写了个“需”,又划掉了,改成“按需+审核”。方晴微微点头。
“按需可以。”方晴说,“但‘需’谁说了算?总不能你说你缺,你就缺。得有个审核的规矩。”
“那是自然。”陆征往后靠了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伸手在左膝盖上揉了两把,“探索队回来之后,物资清单先给念念,念念过一遍,再给我看。我这边再派人查一遍,没问题就入库。谁有异议,两家坐下来谈。谈不拢就找仲裁——老赵怎么样?他两边都说得上话,又不偏不倚。”
赵铁军在旁边冷不丁被点了名,抬起眼皮看了陆征一眼:“你倒是会挑人。我外甥女当队长,你让我当仲裁,回头人说老赵护短。”
“你不护短。”陆征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牙齿,有一颗门牙缺了个角,“我跟你打过仗,你护短的时候是直接拍桌子骂娘,不护短的时候才跟人讲道理。你要是当仲裁跟人讲道理,那就说明你真不偏。”
赵铁军哼了一声,没反驳。方晴看在眼里,心说这俩老家伙当着两边人的面斗嘴,像是故意表演给底下人看的,让大伙儿别太紧张。这层意思方晴明白——谈判桌上气氛太紧容易谈崩,得有人插科打诨给松一松。陆征跟赵铁军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行。”方晴拿起笔,在协议的第七条空白处写了个“按需分配,统一审核,赵铁军仲裁”几个字,字不大,但笔画用力,墨水洇进纸里,翻过来也能看见。
“签字吧。”
方晴先签。她从笔筒里拿了一支签字笔,在协议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然后推到念念面前。念念签了,字迹比方晴还工整,一笔一划跟刻上去似的。赵铁军最后一个签,他的字潦草,飞得满天都是,名字签完了还在回见他这么签,心里纳闷,后来想起来赵铁军说过他当年在部队里管物资,签字都这习惯,圈里头写姓,表示“这批货我经手了”。
协议推到对面。陆征拿起笔——他自己从兜里掏的笔,一支旧钢笔,笔帽上的镀层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黄铜的颜色。他把笔帽拧开,在协议上签了名。方晴注意到他签名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不急不缓,签完了把笔帽拧回去,在兜里插好。这个动作方晴记住了,回头跟小七说一声,旧钢笔,笔帽有磨损,估计是跟了他很多年的东西。
然后是孙副官签,阿依签。阿依签字的时候方晴留意了一下,这女人手很大,指节粗,虎口有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签完了她把笔往桌上一搁,退半步站回陆征身后,全程没说过一句话。方晴心说这人话少,但眼神不空,刚才方晴说话的时候,阿依一直在看方晴的手,看她的动作,看她说“按人还是按需”的时候有没有摸下巴——摸下巴在陆征那边的暗语里可能是撒谎的意思。方晴后来问念念,念念说那是陆征教她的,“谈判的时候看人下巴,摸下巴就是心里没底,得重新掂量”。方晴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念念说陆叔那边的人就吃这套,你以为他们打仗靠什么,靠看人下巴。
签完字,两边的人都松了口气。念念把两份协议收起来,一份递方晴,一份递陆征,两份都套了牛皮纸封套,封套上贴了标签,注明了“拂晓·新基石中立区协议第一号”。念念办事,方晴放心。
陆征把协议封套放在手边,没有立刻收起来。他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拇指相互绕着转了转,然后抬起头来看方晴。方晴知道他有话要说。那个“我还有一个问题”的架势,跟三天前院子里差不多,只不过那天更随意些,今天正式,但底下那层意思一样——有件要紧的事,他憋着,得问。
“我还有一个问题。”陆征果然说了。
“说。”
“如果探索队找到了大量物资,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找?还是停下来?”
方晴没有马上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看着简单,底下藏着好几层意思。第一层,陆征在试拂晓的胃口有多大——东西找多了,你们会不会越找越贪,最后想把新基石也吞了?第二层,他在试拂晓的战略判断——物资够用之后是收缩还是继续扩张,这一步选错了,后面步步错。第三层,也是方晴觉得最要紧的一层,陆征在试她方晴这个人。三天前院子里那番话,陆征说了“我在选一条能让我的人活下来的路”,方晴当时没接这句话,只在心里记了一笔。今天陆征问“怎么办”,其实就是问方晴,你说的“活路”,到底是哪条,我能不能跟。
方晴想的时间不长,也就几秒钟,但桌面上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烧着的细微响动。念念在旁边憋着没说话,赵铁军也没插嘴。方晴把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陆征的眼睛。
“如果物资够用,就停下来。”
陆征没动。
“把东西分好,把日子过好。然后再说下一步。”
方晴说完了。大厅里静了两秒。头顶的灯泡又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桌面上拉长又缩短。
陆征慢慢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动作很慢,幅度也不大,但方晴看得出来,这是真的点头,不是敷衍。他把协议封套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重,但拿得很稳。
“好。那就这么办。”
他说完这句话,把协议交给身后的孙副官,然后站了起来。左腿伸直的时候关节咔了一声,方晴听见了,念念也听见了。念念张嘴想说什么,方晴轻轻踢了她椅子腿一脚,念念把话咽回去了。有些话当着两边人的面不能说,回头私下说。
陆征站起来之后没急着走,站在桌子那头看了方晴一会儿,又看了念念一会儿。方晴发现他看念念的时间比看方晴长。这个细节方晴记下了——陆征对念念的关注,不是对一个普通探索队队长的关注。这里面有旧事,有旧情,有方晴不知道的东西。等回头得问赵铁军。
“丫头。”陆征喊了一声。
念念站起来:“陆叔。”
“出门在外,遇到拿不准的事,先停三秒。停三秒再决定,比拍脑袋强。”
念念点头:“记住了。”
陆征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外走。孙副官跟在后头,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征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对着方晴说了一句。
“方代表,那张桌子,第七条,写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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