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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中立区的会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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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的是方晴在第七条底下手写的那几个字,“按需分配,统一审核,赵铁军仲裁”。方晴心里一凛。她写字的时候陆征隔着一张桌子,怎么看清的?除非他从签字开始就在看那张纸。这说明陆征全程都在观察她,她写什么,怎么写,写在哪里,一个字都没漏。

方晴面上不动声色:“陆指挥眼睛好使。”

“不好使。”陆征笑了笑,“就是习惯看一眼对方的笔迹。笔迹比说的话实在。”

他走了。脚步声在大厅里响了几下,然后被那个蒙着防水布的大洞吞掉了,再然后就静了。方晴站在桌前没动,等了三秒——三,二,一——才转身对念念说:“收东西。”

念念开始收拾桌面,把协议草稿、铅笔、橡皮、签字笔一样一样归位。赵铁军还坐在椅子上没起来,两条老腿伸着,眯着眼看念念忙活。

“姑。”念念一边收东西一边说,“陆叔刚才看你写第七条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你的笔。你写完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是笑。”赵铁军插嘴,“他满意了。老陆这人就这样,你按他的意思写了他不笑,你多写一句他没想到的他不笑,你写得比他能想到的还多一句他才笑。你姑写的那几个字,他没想到赵铁军能当仲裁,他以为我们会推个别人。你姑写了老赵的名字,他觉得实诚,不玩虚的,所以笑了。”

念念把东西收进文件袋,封好口:“那第七条到底谁赚了?”

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谁也没赚。谁也没亏。这就叫谈成了。”

方晴没接话,但她心里明白赵铁军说得对。签协议跟打仗不一样,打仗是你死我活,签协议是双方都能接受。第七条按需分配,表面上看是拂晓让了一步——本来按人头分拂晓人少可能吃亏,按需分就更灵活,拂晓缺什么可以多要一点。但陆征把仲裁权给了赵铁军,这步棋走得妙,既显得大度,又把裁决权从方晴手里拿走了。赵铁军是拂晓的人,但在新基石那边也有威信,他当仲裁两边都说得过去,但真到了较真的时候,赵铁军不会偏袒任何一边,那他到底会偏向谁?方晴看着赵铁军往外走的背影,心里头琢磨着,这老狐狸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姑。”念念喊她。

“嗯。”

“你在想我外公到底帮谁?”

方晴看了念念一眼。这丫头眼睛毒得很。

“你想出来了?”

“想出来了。”念念把文件袋抱在胸前,脚步轻快地往外走,“他谁都不帮。他帮‘事情办成’。”

方晴笑了。这丫头说话跟她妈一个味儿,一句话把底给兜了。她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旧阅览大厅。门外阳光正好,三月份的天,风不冷了,带点早春的土腥味。方晴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两声。

“念念。”

“嗯。”

“刚才陆征问你物资多了怎么办,我回答的时候,你心里怎么想的?”

念念站在她旁边,文件袋抱在怀里,想了想才说:“我当时想,你肯定要说‘停下来’。但我怕你说‘继续找’。”

“为什么怕?”

“因为继续找就变成贪了。贪了就守不住以前的东西。”

方晴没说话。她看着远处操场上训练的人影,一队人跑过去,脚步整齐,口号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方晴想起很多年前她妈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人得知道什么时候够了。知道够了,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会儿方晴觉得这话太绕,现在觉得一点都不绕。

“你妈当年说过一样的话。”方晴说。

念念转过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追问。方晴也没多说。有些话点到为止,说透了就没意思了。

两人沿着旧城的水泥路往拂晓的方向走。路过中立区哨卡的时候,方晴看见陆征那辆旧吉普还在路边停着,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方晴过来,点了下头,把烟掐了钻进车里。方晴没理他,径直走过去。走远了之后,念念小声说:“陆叔还没走。”

“他走不走关我什么事。”

“他在等你。”

方晴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吉普车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能看见陆征坐在后排,低着头在看什么,大概是协议。方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念念。”

“嗯。”

“回头你带人把北边那条路线再走一遍。地形图小七会给你。物资清单照今天定的来,按需分配,第一轮先紧着阿依那边的人拿。阿依话少,你要主动问她,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冷落她。”

“知道。”

“还有。”方晴顿了顿,“陆征那条腿,变天就疼。你出发之前给他送两盒膏药过去。别说是咱送的,就说是在仓库翻出来的,顺手。”

念念嘿嘿笑了一声:“姑,你关心人还挺别扭的。”

“少废话。快走,食堂要收摊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身后旧图书馆的轮廓在夕阳里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方块,跟旧城那些空楼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方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吉普车已经不在了,路上就剩一道浅浅的车辙印,被风一吹,落了一层薄灰。

方晴收回目光,继续走。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暂且归到“感慨”那一类去。签了协议,定了路线,派了队伍,事情一件一件往前推,看着顺,但她心里清楚,真正难的时候还在后头。探索队出去,找得到东西,回得来,那叫顺。找得到东西回不来,那叫亏。找不到东西回得来,那叫白跑。三种结果,哪一种都不好受。

但日子总得往前过。老的把路指了,小的把话递了,中间的把事办了。方晴心里念了一遍自己那天晚上想的话,念完了觉得踏实了些。

“小七。”她掏出手机。

小七的声音从耳机里冒出来:“在。”

“探索队出发的天气,再盯一遍。北边山区这个季节容易变天。”

“已经在盯了。未来七十二小时没有大范围降雪,但第四天下午可能有局部大风,风向偏北,风速每秒十二米左右。”

“够呛。”

“不致命。但帐篷得扎结实点,不然晚上能给人吹跑。”

方晴把手机揣好,加快步子追上念念。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踩在旧城的碎砖地上,跟两根并排的筷子似的。

“念念。”

“又怎么了姑?”

“你妈当年第一次带队出去的时候,也是二十出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方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快到拂晓大门的时候,念念忽然停下来。

“姑。”

“嗯?”

“我外公说,我妈第一次带队的时候,出发前一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方晴看着念念,这丫头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鼻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想坐就坐。”方晴说,“院子里那条石凳,我让食堂给你留个馒头。别饿着肚子熬。”

念念笑了,迈步往前走:“不用。我坐一会儿就回去睡。明天还得早起。”

“知道就好。”

方晴看着念念走进大门,转身往食堂方向走。路过院子的时候,她看见那条石凳还在旗杆底下,夕阳已经快沉到围墙后头了,把石凳照成暖融融的橘色。方晴站了一会儿,想起三天前这地方陆征和念念一个坐这头一个坐那头,今天一个签了字一个收了文件,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但桌上的纸把两边连上了。

这就是日子。方晴心里想。一天一天地过,一桩一桩地办,该签的签了,该派的派了,该念的也念了。剩下的,交给路上的人。

她转身走进食堂。靠窗第三个位置上,餐盘还在,碗扣着,摸着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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