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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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位白衣书生经过时,他早已从对方鳞片般闪烁的眼神里读到了龙族特有的湿润气息。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像是被雾气包裹的礁石,任凭他反复审视,始终无法探到底部。
袁守诚主动迈开步子,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的声响略显迟疑。
他在离巫鲲三尺处停住,拇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袖边缘:“这位郎君,可是要给老夫指点什么?”
巫鲲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浅,像刀锋划过水面:“先生身上缠着条看不见的绳索啊。”
袁守诚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时带着沙哑的颤音:“老夫日日替人解惑,积攒的是阴德,何来危机之说?莫非郎君看岔了?”
巫鲲没有接话,目光扫过袁守诚肩头虚无的阴影。
片刻后他轻声说:“解惑自然无妨,可若泄露太多不该说的东西,天上那位总会垂下目光的。”
话音未落,袁守诚的脸色骤然灰败。
他后退半步,袍角的褶皱紧绷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夫从不妄议天机!”
他的尾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揭穿前的愤怒,“若郎君只是来消遣老朽,恕不奉陪。”
袁守诚转身时带起一阵风,袖口扫过路边摊贩的旗幡。
巫鲲望着那个匆忙离开的背影,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对方紊乱的脚步声暴露了心虚,那缕天机的气息如影随形地黏在袁守诚的脊梁上,虽不算浓烈,却已然凝结成蛛网般的烙印。
“先生如何称呼?”
巫鲲提高嗓音。
袁守诚已走出十数步,头也不回地甩下三个字:“袁守诚。
若还有疑惑,明日此时老夫仍在此处。”
梧桐叶落在巫鲲肩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窝在藤椅里,暑气将书页上的字迹蒸得模糊——那些被翻来覆去讲述的故事里,这个名字总是与赌雨、斩龙台连在一起。
指尖触碰到的天机气息,恐怕是来自那位即将登门的龙君。
此刻的泾河水底,水晶宫正在微微晃荡。
烛火在浪潮中明灭,照得珊瑚柱子泛出暗红的光。
泾河龙王甩动鳞尾,抬头时看见两个黄巾力士的身影穿透水幕,金甲上附着的水珠尚未滴落。
龙王的脚趾扣住地面,他站起身来,缎袍下摆扫过案几上一卷竹简。
天庭降下的黄绢落在掌心时,指尖触到冰凉的丝质。
泾河龙王展开那卷文书,目光刚触到上面的字迹,指节便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身后立着的两名黄巾力士已经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线,连告别的礼节都来不及完成。
獬豸铠甲的甲片碰撞声在殿内来回响着。
龙王攥着那卷旨意,唇边几根长须剧烈颤抖,仿佛被烈风掀翻的芦苇丛。”来人!”
他的嗓音劈开了大殿的寂静,震得梁柱上的悬鱼吊饰叮当作响,“把昨日那个神算子留下的纸条取来!立刻!”
蟹将的八条腿在地砖上摩擦出细碎声响,很快便将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麻纸呈了上来。
龙王颤抖着展开两样东西,左右对照一遍,胸腔里挤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像被抽掉脊骨般坐倒在地。
分毫不差——降雨的时辰、水量、云层的厚度,甚至连雷公电母该在何时出动的间隔,都刻在了那几行墨字里。
这就好比有人提前掀开了天机簿子的封皮。
那凡人模样的算命先生,究竟是靠着什么样的眼睛,看到了未来才该发生的事?龙王的指甲嵌进掌心的鳞片缝里,渗出淡金色的体液。
蟹将凑上前,八只眼睛同时扫过旨意和纸条的内容。
他沉默了片刻,额顶两根触须轻轻摆动:“王上,此事透着诡异。
人间的术士就算再精通推演,也不可能把天庭的敕令算得分毫不差。”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吐沙,“可现在的问题是,若您完全按旨意行事,那赌约就算是输了。
输给一个凡人……这事儿传出去,水族各部会怎么看您?”
龙王的下颚咬合处发出咯吱声响。
天庭的旨意摆在面前,若抗命不遵,那便是斩龙台上走一遭的事情。
他剧烈摆动着头颅:“天帝敕令已降,岂容更改?难道你要我拿整个龙族的存续去赌那张薄纸?”
“王上误解了。”
蟹将的复眼里闪过一丝光,“旨意不能不遵,这确实没有商量余地。
但我们可以从细处入手。
您看,将降雨的时辰往后推移一刻钟,降水总量减少一寸,雷部调动的时间也做相应调整……”
他伸出钳子指了指那卷黄绢,“天帝日理万机,不可能盯着每一片云彩的厚度。
而那算命先生算的时辰一旦不准,他那一卦,自然就不灵了。”
龙王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缓缓放大。
他站起身,拍了拍下摆沾上的灰:“好!就照你说的办。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管行云布雨的部将,马上到龙庭议事!”
语气里的惊慌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激起的倔强。
当天夜里,雨水准时降下。
只是天庭规定午时三刻起雨,他偏拖到了午时正刻之后才翻动云层;该降三尺七寸的雨,龙尾一摆,少去了整整一寸。
水珠砸在长安城的瓦当上,顺着飞檐淌进沟渠,一切都是那样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改变。
暴雨停歇时,泾河里的水位比预期的低了半指。
龙王坐在水晶椅上,手指不停地叩着扶手。
虽然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但一想到那算命先生此刻应该正对着空荡荡的钱罐子**,嘴角便浮起一丝笑意。
次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岸边的杨柳梢头挂着昨夜的残雨,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龙王换了身白色儒衫,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执着一柄素面折扇,从雾气里踱上了河岸。
那算命先生的摊位还摆在老地方,竹竿上挂着的布幡在晨风里轻轻鼓动。
摊子被掀翻的瞬间,碎木片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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