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2/2)
他想起刚才猴子转过头来的眼神——那双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泛着赤金色的光,和庙里金刚座下的怒目完全不同。
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东西才会有的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你做不得和尚,去不得西天。”
他记得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猴子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失望的表情。
紧接着就是那句话——老孙不陪你找不自在了。
筋斗云翻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他的袈裟吹得猎猎作响,沙子打得脸生疼。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带血的泥土。
指尖传来的触感又湿又黏,混着细碎的沙砾。
这和他想象中取经之路完全不一样。
寺庙里经书上的西行路,是步步莲花,处处祥云,哪曾想头一遭就沾了满手的血。
云层背后,巫鲲看着这一切,手指搭在袖口上轻轻叩击。
这第一道裂痕来得太快了。
一个满脑子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一个从五行山下刚放出来的妖猴,两个世界的规则撞在一起,不碎才怪。
他听见唐三藏低声念叨着“命里不该有徒弟”
,语气里透着一种认命的颓丧。
那个还俗的和尚此刻蹲在地上,袈裟下摆沾了泥,完全没了之前指点江山的气度。
他叹了口气,从云头降下来,踩在荒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唐三藏一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
他快步迎上来,袍子下摆带起一阵风,嘴里絮絮叨叨地把刚才的事又说了一遍。
说了足有一刻钟,中间还夹杂着几次叹息和摇头。
巫鲲耐心地听完,注意到他说话时一直攥着那串佛珠,指节已经泛白了。”这件事没有谁对谁错。”
他开口时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只猴子**杀惯了,从大闹天宫那会儿就是这套路。
你让他突然改,就像让一只猫不吃鱼一样难。”
唐三藏愣住了。
“佛门讲慈悲,猴子的世界里只有打得过和打不过。
金箍棒六万七千斤,碰着就死,哪管什么杀不杀生?”
巫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急了,他也急了。
谁也怪不得谁。”
远处又传来乌鸦的叫声,这次近了些,带着一种贪婪的意味。
唐三藏慢慢松开了佛珠,指尖有些发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把这个刚从山下出来的猴子想得太简单了。
就像庙里那些高僧说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那把刀要放下来,总得有人伸手接着才行。
唐三藏垂首思索时,巫鲲的声音如同砂砾摩挲着石面:“佛门所谓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个台阶而已。
你且去问问如来、燃灯古佛,还有那南海的观音——他们未曾剃度之前,双手可曾沾过血?可曾——”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自云端骤然落下,像铜钟砸进水面,震碎了巫鲲的话语。
巫鲲抬起头,目光掠过空气中的波纹,那个白色身影已经凌空而立。
“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巫鲲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能点醒你的人已经到了。
她自会替你安排后路。”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如水墨褪色,消散在虚无之中。
观音降在唐三藏面前,目光落在他额角的细汗上:“那妖猴如今藏身何处?”
唐三藏攥紧了袖口,将事情始末一字不差地吐露出来。
观音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裹,拆开,露出一顶嵌金花帽和一领锦斓袈裟。
她将两件物件递到唐三藏面前,声音里夹着几分不容置疑:“那猴子本是灵石孕育,天生桀骜,不会轻易低头服软。
你只消哄他穿戴此物,余下的便都好办。
我传你一道咒语,你记牢了——日后他若造次,你口中一念,他便不敢违逆。”
说罢,观音俯身,将那咒诀一字一字灌入唐三藏耳中。
唐三藏闭目默诵几遍,直至嘴唇不再颤抖,才睁眼躬身行礼:“多谢菩萨解困。
那猴子虽带几分杀气,但入我佛门时日尚短,未悟真意也情有可原。
**自会用心引导。
只是——如今他已不知去向,纵有千言万语,也无处落脚。”
观音闻罢,嘴角微微一弯,笑纹却未达眼底:“你放心,那妖猴自会回来,我自有办法。
你记住,他乃兽心未泯的异类,不可心软,须牢牢握在掌心。
西行路长,只有将他驯服,你才能走得远。
佛门最重悟性,莫叫外人的言语搅乱了你的本心。”
唐三藏再次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却笃定:“**明白。
**必当一心向佛,求得真经,送回大唐。”
观音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身影便如轻烟散去。
她并未折返南海,而是踏着虚空,转身朝更高的天际走去。
巫鲲正盘坐其间,双目微合,气息如潭水般沉静。
观音停在他身前三尺之地,而巫鲲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净瓶的水光在暮色中泛着冷意,观音垂眼看向巫鲲时,指节已扣住瓶身:“妖族太子,你奉道祖之命护佑取经人。
量劫之事,莫要多言。”
巫鲲掀起眼皮,嘴角扯出一道弧度:“大士不如说清楚——我哪句话不该说?”
“你方才动摇唐三藏的佛法根基。”
菩萨的声音像冰片刮过石面,“你想让他信你的理,这是在毁量劫,违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