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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直言犯谏(8.7k TR_cd月票加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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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信中亲自端来一碗茶水递了过去:“本官迁了官,这银子又不是不还,何必如此姿态呢?”

他亲自将马主簿送出县衙正堂,这才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刚刚那一幕完全是做给那些本地皂隶们看的,毕竟治下出了一位传胪,连布政使和知府都来了,他的库银余额明显告急了,大头不在给周淮贺礼当中,而是在两位顶头上司中。

师爷瞧见人走远了,这才开口道:“东翁,账册算出来了。”

账本还未递过来,刘信中道了句:“念。”

“嘉靖十四年四月布政使莫怀玉门包六百两,黄州知府章汝楠一千两,周淮殿试一百两,庶吉士一百两。”师爷越念越心惊,毕竟周淮大婚黄州府的公文已经抵达县衙,知府还得来一趟,后续还得额外筹备一份贺礼。

刘信中越听越烦躁,厉声道:“别念了!真是念丧经!”

“这周淮一路连捷,怎么我也跟着亏银子?”

“到底谁在赚啊?”

师爷身子一颤,总不能说他和周淮都在赚吧?急忙岔开话题道:“东翁,起码今年的文治之功,整个湖广第一!”

“别跟我谈什么文治之功,我只看到了老夫的银子在不断的减少!”刘信中猛然睁开双眼,站起身拔剑四顾心茫然。

怪谁呢?怪周淮一路连捷,还是怪布政使莫怀玉到处乱跑,还是怪黄州知府章汝楠贪得无厌?

周淮如今是翰林院内极为清贵的庶吉士,莫怀玉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章汝楠是他顶头上司。

“不会怪我当初殿试的时候没考个好名次吧?”刘信中怪了一圈,才发现问题似乎跟他还有点关联。

师爷努力保持着镇静,这段时日他和一些幕僚们捞得盆满钵满,毕竟来广济县的世家这么多,总有几个打探消息和拜见知县的,他们光门包就收了不少。

“算了,你下去吧,我想静静。”刘信中摆了摆手,作出一副疲惫的模样。

师爷下意识问道:“什么?”

刘信中再次睁开双眼,冷不丁的盯着师爷,真当他不知晓手底下的幕僚们瞒着他收银子?只不过要让马儿跑,总得给马儿草吧?

朝廷可没有给师爷和幕僚的费用,靠的全是这些门包银和收受一些例银。

师爷急忙告辞,步子迈起飞快,消失在县衙内。

“哎,本官最近怎么老走霉运?要不去寺里烧烧香火祈福祈福?”刘信中自言自语道。

.....

京师内,周淮此刻忙得不可开交,不仅是周淮,翰林院内的庶吉士们都在着手检索典籍,朝堂上刮起了一股风。

那便是嗣君之争,眼下嘉靖帝膝下尚无皇子,身为礼部尚书的夏言强行逼着刚刚加衔礼部尚书的顾鼎臣上书陛下,慎选贤淑补嫔御,以广储嗣。

身为天子近臣的顾鼎臣自然不敢在刚刚升官的时候跑去逆龙鳞,突然想起了他还兼着庶吉士教习官,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庶吉士们,当做庶吉士们的馆课。

故而入职才一个多月的庶吉士们一个个都在绞尽脑汁,如何做出一篇满意的奏疏。

“机会来了。”周淮看到如此馆课,眼神当中透过一丝精光。

周淮自然是知晓如何劝阻嘉靖帝的,问题是他写的奏疏只能交给顾鼎臣而非嘉靖帝。

“若是顾鼎臣不要脸抢功劳怎么办?”周淮暗中揣摩道,他可不再是见到功劳就傻乎乎的往上司怀里送去的主。

不少庶吉士都窝在翰林院的馆藏室内埋头苦读,想从历史典籍当中找到先例,依托相关史料来劝阻皇帝。

庶吉士们瞧见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一个个都兴奋不已,原本几个按时下班的老吉士们都开始躲在衙门里儤工。

赵贞吉环顾四周,暗道:“劝阻陛下,这可是青史留名的机会啊!将来皇子降生,那便又是一份恩情了!”

所谓的青史留名,是极为简单的,那便是直谏者入忠义传。

阿谀奉承者,入“佞幸传”和“奸臣传。”

犯颜直谏者,入“忠义传”和“谏臣传。”

也就是说,一旦劝阻皇帝被记录了下来,哪怕当初被廷杖、下诏狱、贬谪,后世史书往往都会给一个忠直的评价。

故而在明朝士大夫阶级来看,劝阻皇帝被廷杖了,叫杖谪,成了文官的政治资本。

被贬官了,叫“直言敢谏”,地方官和世家们都会高看一眼。

如果被罢官回家了,那就可以称一句:“直声震天下。”

周淮看着这群准备直言犯谏的庶吉士们,不由暗自退后了几步,他可是知道嘉靖帝的心眼有多小,敢拿嘉靖帝刷名声的,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虽说按照文官集团的潜规则,一般直言犯谏和死谏的官员,内阁首辅和六部九卿的堂官们非保不可!”

“可这是在嘉靖朝啊!”周淮暗道,嘉靖帝一手大礼仪一百多名官员在左顺门被廷杖,当场就打死了十六人,简直就是把文官们和士大夫们的脊梁给打断了。

唯一好在顾鼎臣身为天子幸臣,自然是知晓这是夏言的一手隔山打牛,坑的就是他这位刚加衔的礼部尚书,故而顾鼎臣直接将此事交给了庶吉士们,他再去其糟粕,留其精华奏报给天子。

错了也有退路,毕竟都是天子私士庶吉士们所写的,若是对的,那便是他顾鼎臣的功劳,如此一来进退有度,乃万全之策也。

“可惜这一手直接噎住了我的喉咙啊!”周淮躲在翰林院馆藏内无奈道。

周淮原本是想以此事博一个官职的,或者缩短一下庶吉士馆选的年限的,再不济也能给嘉靖帝留一个印象,他周淮不是翰林院、国子监那些饱读圣人之书的废物们。

“没想到直接被顾鼎臣断了幸臣之路!”周淮暗自叫骂道:“这个顾鼎臣自己爬了上去,就断了别人的幸臣之路!”

按理说庶吉士在制度上只是没有任何官职和品级的,可实际操作层面上还是能够上奏疏的,可这般跳过教习官单独上奏,只会留一个越职妄奏,好名市恩的坏名声。

不仅会给同僚和上司们留下一个难共事的名声,所以这条路他走不得,只能暂时隐忍以待天时。

众人都在翰林院内加班,周淮也不好君子慎独了,只好在馆藏内挑选一些关于道教的书籍,毕竟翰林院内的书籍大多都是外面书坊内所买不到的。

“老老实实研究青词吧,这嘉靖朝的妖孽太多了。”周淮暗自感慨道。

周淮此刻的危机感颇为严峻,只因他在翰林院内隐约已经能够听到关于南京礼部尚书严嵩的消息了,一般而言京师内的官员都不会谈论陪都南京的官员。

而此刻周淮听到了关于严嵩的传言,那便意味着严嵩回归京师不远了,等他庶吉士散馆结束,正好碰到了严嵩的崛起,那就不好玩了。

再一个周淮每日只有出没有进项,眼睁睁看着银子往外流,而庶吉士们无品无级自然是没有什么俸禄的,只有六部发的点破烂。

“户部给灯油,兵部给点柴薪银,刑部给纸札,顺天府给笔墨!”周淮收到这些所谓的俸禄的时候,差点就丢了,六部之间都给点破烂,凑成一堆大破烂。

“我要是缺的是这点灯油和纸吗?”

“翰林院衙门最不缺的就是笔墨纸砚了!”周淮破口大骂道,不少贫困的庶吉士们已经开始互相借银子度日了。

以嘉靖帝抠门的性子,工部按理说可以帮助修缮房屋,周淮好奇跑去询问了一番,登记在册便被打发了,无奈掏了一两银子问了句工部的书吏。

“哟,周吉士啊?这工部修缮庶吉士的房屋,我看看。”工部书吏抬起桌角,从地上捡起一册名册,翻了起来。

“周吉士,我实话告诉你,这翰林院修缮房屋从正德年间排到现在,都没有修缮一处呢!”

周淮出了工部就知道剩下的什么:“光禄寺提供酒饭,兵部给皂隶估摸全是一个样,属于是样子货。”

苏护院在一旁气道:“什么庶吉士,叫的好听,什么朝廷给养,结果都是破烂。”

“行了,回家吧。”周淮早知道这种政策属于空架子,若是真有这等好政策,他那些同窗们早就开始享受起来了,何苦借银子度日呢?他只不过是看看嘉靖年间吏治败坏到了什么情况,结果不出周淮所料。

翌日,工部传出有庶吉士前来申请修缮房屋的消息传开,周淮倒是惹上了琐事。

那便是京师内那些放贷的京债商们齐齐围着了周淮的家门口,几乎每日不离门缠扰。

周淮被缠得没办法了,瞧见赵贞吉在翰林院馆藏里查找的典籍,不由询问道:“孟静兄。”

“长源兄?”赵贞吉抬起头问道。

周淮闲谈几句,直入主题道:‘孟静兄,那些京债的是怎么回事?’

“莫非那日工部修缮房屋的是长源兄?”

周淮脸色微红道:“正是。”

“京债便是专门放官吏债的,主要给那些赴京吏部候选,等候差使和上任官员的。”赵贞吉解释道。

周淮无奈道:“我现在每天一打开房门,必然能瞧见这些人堵在门口,他们跟商量好的一样,一三五这家来,二四六那家来。”

“这些放京债的都是京师内的达官贵人们,一个个背景深了去。”赵贞吉提点了一句道,随即摸了摸腰间的荷包,开口道:“你若是困难,我这借你点银子吧?”

周淮无奈吐口道:“我现在银子还够,主要是想去工部问问,没想到被缠上了。”

“没事,他们最多缠个旬月,见你不吐口就会散去。”赵贞吉宽慰道。

“希望如此吧。”周淮作揖告辞道。

结果刚出了翰林院馆堂,就被翰林院侍读学士张璧给喊了过去。

“学士拜见恩师。”周淮长揖道,脑海里飞速闪烁,最近惹了什么事吗?值得张璧这位大座师把他喊过来?

张璧抬头望向周淮道:“听说你最近买了处院子?”

“正是。”周淮谨言慎行道。

张璧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来:“拿去,手头宽裕了再说!”

“恩师,学生暂时不缺银子...”周淮刚准备复述一遍同赵贞吉的话,就被张璧打断道:“我知道,你不借京债那些放贷的就会缠着你不放!”

“不会吧?”周淮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张璧手往宫里指了指,轻声道:“那些放京债的背景通了天呢!”

“你拿了我的银票,他们就不会缠着你了。”

周淮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再次作揖道:“学生谢过恩师!”

“去吧,都是湖广籍的,自应当互帮互助。”张璧端茶送客。

周淮收下了张璧放在桌面上的一百两银票,再次作揖后这才缓步告辞。

果不其然,周淮散了衙门回到家中,那群放京债的商贾们立即围了上来:“周吉士,咱们这息钱不高的。”

“这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张璧,借给我的银票。”周淮将银票放在商贾眼前一霎而过。

商贾脸色露出了一丝不悦,可听到是侍读学士张璧的,还是心生一丝忌惮,毕竟张璧刚选为会试主考官,按理说今年应该会左迁,若是继续纠缠周淮,怕是惹恼了张璧,平白给自家主子惹了麻烦。

“周吉士,既然借到银子,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商贾作揖道。

周淮急忙拦住去路道:“你们那些同行们也一并通知啊!”

商贾点了点头默许同意,快步离开了周宅。

“未料到这些达官贵人们都开始做京官的生意了。”周淮喃喃道,对方身为殿试二甲第一名、庶吉士顺位第一名,如今都敢这般缠着不放,身后肯定有靠山,且靠山还不小,不然也不敢这样肆无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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